里奧跟在他身後,聽他嘰裡咕嚕地計劃購物以外的事項,覺得這種生活既陌生又溫馨,是與槍林彈雨、刀鋒舔血完全隔絕的一個安寧之境,因而在長久的獨居與超負荷工作中顯得彌足珍貴,像一首清柔悅耳、百聽不厭的輕音樂。
他愛輕音樂。
晚上,他們窩在沙發上等待nba直播,茶几上擺著一堆零食和啤酒。廣告無聊得讓里奧直打呵欠,隨手扯過半份《紐約時報》看起來。李畢青在吃力地看其中一張,長篇大論的英文還是叫他有些望而生畏,他很快把目光投向豆腐塊一樣的廣告版。
「……度假勝地?湖邊木屋?背靠森林,大湖環繞,享受泛舟、垂釣、打獵,享受幽靜生活和豐富的……豐富的啥?」華裔男孩抬頭問。
里奧把臉湊過去看了一眼,「anion,負離子。」
「哦。」男孩繼續讀,「不論熱衷於健康養生、家庭式休閒還是野營探險,都是您的最佳選擇……新澤西州西北部,靠近基塔廷尼山脈,離紐約很近,怎麼樣,有興趣嗎?」他眨著興致盎然的眼睛問另一人,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去吧去吧,我想去!
里奧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栗色頭髮,微笑著說:「行,那就去吧。」
「好極了!」男孩歡呼著跳下沙發,連nba也顧不上看了,「你去打電話預約,我去收拾東西!」
「現在是晚上,打電話也要等明天。」里奧把他拉回來,摁進沙發裡,「乖乖看電視,回頭早點睡,明天再打電話收拾東西,我們有的是時間。」
「也是,還有一個月,時間長著呢。」李畢青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你的傷還沒痊癒,要注意休養,算了,還是不去了。」
里奧板起臉說:「什麼‘休養’,你想把我綁在**嗎?得了吧,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那幾根骨頭早就長好了,一點問題都沒有。」
「胡說,哪有那麼快,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
「那是一般人,我是非一般。再說,多呼吸點負離子不是有益健康嗎?」
「……好吧,你的負離子贏了。不過還是要注意,別活動過度,特別是傷口和骨折的地方。」
「我會小心的。哦,比賽開始了,」里奧朝電視抬了抬下巴,「猜猜誰會贏,‘火箭’,還是‘雷霆’?」
「要開賭嗎?我押‘火箭’,賭注是什麼?」
「我押‘雷霆’,賭注是替對方洗一週衣服。」
「包括內褲和襪子?」
「包括。」
「ok,賭了!」
一個半小時後,里奧慘叫起來:「‘雷霆’!你們太不爭氣了!」
「哈,107比100,你輸了!替我洗一週衣服,包括內褲和襪子,別想賴賬。」李畢青得意洋洋地宣佈。
「我是傷員,請求特殊照顧,就洗一天吧……要不,三天,三天行不行?」
「請求駁回。現在想起自己是傷員啦,剛才不是還說‘一點問題都沒有’嗎?一週就是一週。」
里奧把臉埋在沙發墊子裡嗚嗚叫,「上帝啊,我最討厭洗衣服……」
「要不改成洗碗一週也行。」
「——還是洗衣服吧,至少還有洗衣機。」
「內褲和襪子必須手洗!」
「為什麼!它們不都是衣服嗎?這是種族歧視!」
「沒有為什麼。你要是不爽,明天可以繼續跟我賭,把下一週的衣服也押上。」
「算了,明天還是換個賭注好了。」
「哈哈。」
看完球賽,消滅了一桌子啤酒和零食,兩人揉著飽脹的肚子回房睡覺。
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看著李畢青走向茉莉的房間,里奧極力抑制心底泛出的酸澀感,微笑著說:「晚安。」
「晚安。」對方轉過身,輕聲回答。過道的昏黃燈光籠罩著他,在劉海的陰影下,長而直的睫毛覆蓋著他的眼睛,像一片霧氣朦朧的湖面,深藏著不可知的情緒流動。有那麼一瞬間,里奧以為他會走近兩步,擁抱自己,或是更進一步的什麼——在那迷霧的罅隙中,他似乎窺見了某種眼熟的東西。它像閃電一樣擊中了他,一個刻意封存的記憶片段從腦海深處躍然而上。
——黑髮下他的臉在手電光線中白得發亮,唇上的血跡又紅得觸目驚心,一雙漆黑眼睛自下而上望過來,眼神中盛滿了溫情與慾望。
——他的臉在緩緩接近。不知道是誰先觸碰到誰,腥鹹的血味蔓延開來,火熱得像要燙傷舌尖,甜美得令人心酸嘆息。
——他吻了他。
——他們一身血與汗,連頭髮絲都充滿硝煙味,在滿是彈孔的牆壁前面接吻,震撼而契合,興奮又安詳。
就在這一瞬間,眼前的男孩令他想起一個連環殺人犯,一個他整整追捕了一年、決心要繩之以法、卻在抓住後放了水的連環殺人犯。
殺青。
對方就在這一刻轉身,目光消失,魔法破除,錯覺轉瞬即逝。
里奧站在房間門口怔忡,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羞慚:他竟然飢渴到這種地步!剛才要不是李畢青及時轉身,他的理智很可能會全然燒燬,不計後果地把對方壓在牆壁上親吻。一想到隨之而來的麻煩——對方茫然後無法置信的表情、自己毫無信服力的解釋、之後兩人該如何相處、茉莉的震驚和怒火……一想到這些,里奧就頭疼得像要炸掉。
不幸中的萬幸是,這一切還來不及發生。
萬幸中的不幸是,如果他再不解決自身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這一切總有一天會發生。
他忽然想起羅布。剛搭檔不久時,有一次羅布在夜店喝醉了酒,他試圖把他拖進車子裡,那混蛋揪著他的衣襟醉醺醺地問:「里奧,呃,你是……直的,還是彎的?」
「彎你妹!」當時他毫不客氣地一拳揍上羅布的胃,讓對方稀里嘩啦吐了一地。
如今這句話又迴盪在他耳邊,「里奧,你是直的,還是彎的?」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再理直氣壯地回答。
還有比這更悲劇的嗎,作為妻弟,他對未來的姐夫單方面產生了超乎正常關係的感覺……不,或許還有更悲劇的,作為警察,他跟一個連環殺手已經產生了超乎正常關係的接觸……
里奧不知道這兩樣,哪一樣更灰暗、更絕望些。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去找個心理醫生,當然,絕對不能是公家免費提供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