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
ep43黑暗中
刀刃刮擦燧石,濺出的火星落在一團椰絨上,橘黃色小火苗搖曳著點亮起來,再挪進撕成纖維狀的棕櫚樹幹裡,小心地添枝加葉,很快就燃成一堆足以取暖的篝火。
夜晚的海蝕洞又溼又冷,雖說沒到冷得受不了的程度,但溼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十分不舒服,殺青和里奧各自脫了外套,串在幾根樹枝上烤。
雖說火光不甚明亮,只能看個輪廓,但雙方只穿一條內褲咫尺相對的架勢,還是令里奧覺得有點彆扭。如果對方是個陌生人也就罷了,偏偏是他一直以來追捕的殺青。
聯邦警察和連環殺人犯一起光著膀子烤火,這要是被局裡知道,大概可以評為fbi年度笑話之一了吧……黑髮探員無奈地想。
殺青倒沒表現出什麼不自在,用匕首砍開一個椰子丟過去,「這裡只剩椰子,還有幾個牡蠣、海膽,能吃嗎?」
「沒問題,我不挑食。」里奧說著,一口氣喝光了椰汁,用隨身攜帶的瑞士軍刀割開帶刺的海膽,挖出裡面一小團黃色的卵塞進嘴裡。整個海膽能吃的部分只有這麼一點兒,其他的都得丟棄;牡蠣雖然個頭挺大,也只有寥寥數個。不過他也不指望像在高階餐館吃海鮮大餐那樣豐盛,能勉強充飢就行了。
囫圇解決了晚餐,兩人穿上烤得半乾的衣服,各自找了個相對平坦的角落,窩在鋪好的大芭蕉葉上。雖然身體極其疲憊,精神卻依舊緊繃著,不知道是沒有例行服藥(儘管藥量正在逐步減少),還是兩米之外躺著一個連環殺手的緣故,里奧發現自己完全沒有睡意,只能強制自己閉上眼,思維卻在頭顱裡天馬行空似的肆意奔騰。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另一個男人卻彷彿感應到他亢奮的精神似的,半晌後忽然開口問:「睡不著?」
「嗯。」
「因為我的緣故?放心,我不會趁你睡著時捅刀子的。」
里奧聽出他語調中的調侃味道,哂笑一聲道:「別高估了自己。倒是你,小心入睡後被我扣了手銬。」
「噢,我一點兒都不擔心那個,別說你身上壓根沒帶手銬,就算有,我也會像上次那樣逃脫的。」
「說起來,上次你是怎麼溜掉的?手銬明明是完好的……見鬼,你把自己的指骨掰斷了?」里奧一個翻身,望向他陷在昏暗火光中的輪廓。
「脫臼而已。」殺青滿不在乎地回答。
里奧冷聲道:「有句話你聽過嗎:一個人如果能對自己殘忍,就能對別人更殘忍。難怪你能毫不猶豫地把那些獵物開膛破肚。」
殺青沉默片刻,語氣裡帶著一絲涼薄的嘲弄與失望的惱火:「那你覺得我當時怎麼做才算正常,砍斷你的手腕嗎?反正在你看來,我就是個變態殺手對吧,跟那些以強/奸、虐殺、毀屍為樂的連環殺人犯沒有任何區別!」
「——不,我並沒有這麼認為。」聯邦探員立刻否認。他下意識地感覺到,對方話中深藏的某些含義來自真實的情緒,這對於慣於偽裝的殺青而言,就好像極為堅硬的琥珀偶然裂開一道罅隙,滲透出一點點柔軟流動的松脂——雖然只是極細微的一絲,很快它就會因接觸空氣而凝固,成為堅硬外殼的一部分,把那條罅隙重新堵住,但他卻見證了這個轉瞬即逝的過程,並從中窺出了些許琥珀深處的隱秘:殺青是因為不想傷害他,才選擇傷害自己嗎?他究竟有多在乎一個警察對自己的看法,還是僅僅因為,那個警察是他?
這突如其來的領悟帶給里奧的不僅是一堆紛雜混亂的念頭,還有脫口而出的話語:「你跟他們不一樣!即使我堅持要將你逮捕歸案,也從沒把你跟那些人混為一談!」
「不一樣?」殺手誚笑起來,「你指的是罪名和刑期嗎?」
「不,是這裡,」探員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始終覺得,在你心底被隱藏與壓抑著的那些東西,那些驅動你去殺人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不會是為了滿足自私醜陋的慾望。」
殺青長久地沉默了,而後語聲艱澀地說:「幹那種事是有快感的,而且一次比一次強烈,即使剛開始你並不這麼認為,甚至感到噁心與厭惡……但不論是什麼,最後都會上癮,就像嗑藥一樣。」
「我瞭解嗑藥上癮的感覺,」里奧低聲道,「我正在努力戒斷中。只要你也有這樣的願望與決心。」
這一回殺青毫不猶豫地反駁:「世上許多事不是光靠願望與決心就能達成的,你是天真的理想主義者嗎,探員?」
「但你至少得嘗試一下。」
「我一直在嘗試,用我自己的方式……我不指望你會理解,也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什麼‘偏激扭曲的正義感、證明自我的高智商犯罪’之類的鬼話,電視報紙上隨他們爭論去吧,我只做認為該做的事。」殺青的語速漸快,是想要結束這個話題的節奏。隨後他生硬地對聯邦探員說:「你想跟我繼續這場徒勞無功的爭論,還是抓緊時間睡一覺?再過五個小時就要漲潮了,這個洞穴會被海水淹沒。」
「你睡吧,我看著時間,四個小時後我會叫醒你。」里奧也不想堅持這種陷入僵局的談話,便隨他轉移了話題。
「你不睡?」
「睡不著。」
「為什麼?少了個晚安吻?」
「不,少了副手銬。」
殺青哧地一笑,「好吧,我保證不在你睡覺時偷襲,不過要是你過來偷襲我,我倒是很歡迎。」
里奧很無語地轉開臉,這傢伙跟他說話時總喜歡玩曖昧,是本身德性如此,還是拿自己的反應取樂?包括那個吻……其實那是個趣味低劣的惡作劇吧?他沉下聲道:「七點十分,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