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如同一把開啟記憶牢籠的鑰匙,無數畫面碎片逃生般蜂擁而出,漲得腦仁突突地跳疼,里奧用手指緊緊壓住太陽穴,想把它們重新鎖回去。但他還是遲了一步,一部分過於深刻與強烈的碎片已經溜了出來——
絕境時從通風管道伸下來的手。
銜著彈頭的染血的嘴唇。
滿是彈痕的牆壁前血腥味的吻。
黑暗洞穴裡的鼻息相聞。
勢均力敵的打鬥時的疼痛。
說暗戀他時的認真與理直氣壯。
半跪在他身前的臣服姿態。
進入體內時那無法自控的顫抖——毫無安全感的背後式、極力壓制的攻擊本能、牴觸排斥著外力入侵卻又強迫自己敞開身體接納,因為這些強烈矛盾而產生的顫抖——即使把所有溫情都歸為偽裝,也無法將之一筆勾銷的真心流露的顫抖。
像是要將這些畫面使勁揉碎,里奧雙手痛苦地抓著一頭黑髮,呻/吟似的吐出:「是的……只有恨。」
羅布猛地起身,走到餐廳,從玻璃裝飾櫃裡隨便抽出一瓶威士忌,擰開瓶蓋塞進他手裡:「既然這樣,那你就喝吧,也許只有酩酊大醉,你才能好好睡上一覺。如果你不想再見到他,後續工作就全部交給我。明天檢察官會和公派律師、當事人進行庭前辯訴交易,儘量讓他在法庭上直接認罪。」
「他不會認罪的。」里奧茫茫然地盯著手中的酒瓶說道,「他認為那些都是應該做的事,也不會向任何外來壓力低頭。」
「那麼司法機構就要打一場相當麻煩的持久戰了。局裡也要做好準備,收集充分證據提供給檢方,屆時作為長期追蹤並親手逮捕他的探員,你的戲份絕對少不了。」羅布說,「其實我希望殺青能主動認罪換取減刑,這樣對誰都好,省得官司打到最後還是被判個終身□□,這輩子就永不見天日了。他得學會服軟和審時度勢。」
——他不會的。他寧可毫不自惜地折斷,也絕不違心地彎曲,除非那種彎曲,也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里奧在心底說,隨即將一整瓶威士忌灌進了喉嚨。
看著**終於昏睡過去的黑髮探員,羅布長嘆口氣,幫他蓋上被子,然後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公寓。
上午7點半,是白樓的早餐時間,7r單元有獨立的分菜間與用餐區,因此犯人們不必到本層的公共餐廳去擠——話說回來,其實囚室內設的餐桌也是相當擁擠的。
今天的早餐是燕麥片、鮮奶、蛋糕和蘋果,阿萊西奧端著不鏽鋼餐盤,掃了一圈用餐區,很快發現了新來的亞裔青年。
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埋頭吃著燕麥粥,一副獨來獨往的模樣。那張小方桌只有他一個人,顯然因為昨晚迎新會上顯露出足夠的震懾力,使得其他犯人只敢用各種含義不同的目光打量他,卻沒有一個敢上前招惹——那兩個拉美裔的例子還活生生擺在房間裡呢,一個手腕腫得像個轉基因蘿蔔;另一個因為頭暈欲嘔,疑似腦震盪被送去醫療室觀察了。
這個剔著短短的褐色發茬的年輕男人遲疑了不到一秒鐘,決定迎難而上,走過去坐到新來者的對面,帶著輕微的義大利口音說:「嗨,李。」
殺青抬起眼睛看他,「什麼事?」
阿萊西奧有點尷尬地停頓了一下,「你是第一次嗎?呃,我的意思是,進來這裡……」見鬼,這個見面語真是糟糕透頂,他用勺子攪著餐盤格子裡的牛奶燕麥,對自己的表現十分失望。
「嗯。」對方和顏悅色地回答,並沒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在此之前,我對監獄的全部印象僅僅來源於電影和小說,所以看到這個時還有點吃驚,」他用勺子戳了戳那塊塗抹了奶油的蛋糕,雖然外觀欠佳,但它的確是塊貨真價實的蛋糕,「沒想到監獄裡的福利還挺好的。」
有了個容易衍生的話題,阿萊西奧的語氣就自然多了,「因為是聯邦拘留所,這裡關押的大多是未決犯,從法律意義上說,我們只是嫌疑者而不是犯人。而且大多數人的官司都在進行中,律師時不時進進出出,重大案件的審理進展經常見諸報端,如果發生什麼虐待事件,被捅出去就是不折不扣的醜聞,有些人甚至可以利用這一點向獄方要挾交易,換取賠款和減刑申請。所以這裡的待遇還不錯,co(獄警)們態度也比較好,偶爾一兩個壞脾氣的也不敢做得太過分;當然,‘住客’們也不怎麼敢耍橫,因為還未宣判,一旦因為犯規被納入判刑考量,很有可能加重判決。」
「也就是說,這是個和諧的高檔社群,住客文明,保安稱職,」殺青用指尖在蘋果的光滑表皮上畫了個圈,「至少表面上如此。」
阿萊西奧笑了起來,「是的,這裡是個小蘋果,外面(他用大拇指挑了挑柵欄密佈的窗戶)是個大蘋果,不管內部怎樣,表面上都得是光鮮亮麗的。哦,幸好你觸犯的是聯邦法律,州立監獄的待遇可比這差多了,co一個個都是打手和流氓。而就算都是聯邦監獄,好壞差別也很大,就說紐約吧,既有號稱全美五大豪華監獄之一的奧斯提威爾監獄,我們管它叫‘山上’,也有臭名昭著的雷克斯島——你知道我們管那個足足分了十個區的大監獄島叫什麼嗎?」
「什麼?」
「墳墓。」
殺青停止啃蘋果,歪著頭看他:「你知道得這麼清楚?不是第一次了吧?」
阿萊西奧忙回答:「不,我是一進宮,是我的哥哥關在雷克斯島,他們不肯把同案犯關在一所監獄裡。」
「同案犯?果然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們幹了什麼,一起搶劫銀行?」
「不……家族事業而已。」義大利青年有點赧然地笑了笑,見對方已經差不多吃完早餐,起身說道:「我帶你四處參觀一下吧,從現在到晚上10點熄燈前,都是自由活動時間,就是下午4點和晚上9點的點名時間必須待在牢房裡。這裡有自助烤吧和洗衣間、影像室、運動房、圖書室,可以隨意使用。公用電話是免費的,但輸入id號後小心被監聽。頂樓還有游泳池和籃球館,不過不是每天都開放。」
「聽起來像是度假中心。」
「實際上,除了人均面積太小、不能隨意外出,以及辦不完的繁瑣手續之外,確實挺像。聯邦政府每天要在我們每個人身上花銷90多美元,這可比一般工薪階層的日薪高多了。」
正在談笑間,兩名獄警走進用餐區,左右巡視一番,在他們的桌旁站定。
「有什麼問題嗎,伊恩、馬庫斯,我們可沒犯規。」阿萊西奧對本單元的負責獄警說。
殺青認出來,他們是昨晚押送他進來的獄警其中的兩個,馬庫斯是一名膀大腰圓的中年黑人;伊恩是個純種白人,稍長的金色捲髮壓在帽簷底下,似乎有點太年輕了,但至始至終掛在臉上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冷笑,令他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要成熟老練得多。
「不關你的事,阿萊西奧。」馬庫斯說,轉頭朝殺青抬了抬下巴:「3145-107,跟我們走。」
「做什麼?」殺青問。
「換衣服。」黑人獄警例行公事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