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找到那條罅隙,推開那扇門。里奧無聲地對殺青說。這回你不會再失望了,我會找到藏在門後的你,然後帶你出來。
他起身離開病房,沒有去辦公室,直接回到曼哈頓區的公寓。
在他們一起窩過的、彷彿還殘留著對方體溫的沙發上,里奧閉上雙眼,靜靜地回憶。回憶他與殺青之間的一切——從他第一次聽到這個代號開始,他們之間的每一句話語、每一個眼神、每一次交手,每一點心領神會的默契、每一場愛恨交織的對決……
彷彿極長極長的電影膠片從眼前緩緩拉過,每一幀畫面都拭去蒙塵,在記憶裡熠熠生輝。原來他在他的腦海與內心深處鏨下這麼深刻的烙印,以至於連飛閃而過的畫面細節,都令他的身體無法負荷地顫抖。
——他究竟要有多遲鈍,才花了這麼多時間、這麼多代價,來確定對方對自己的重要性?才能發現所謂「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是一句多麼荒唐可笑的自欺欺人?
——如果他真的愛他,就有跟全世界為敵的勇氣。因為對方的每一絲痛苦,都會鮮血淋漓地折射在自己心上。
——他怎麼忍心把他丟進陰暗腐臭的囚牢,親手摧毀「自由」這個人類與生俱來的權利?
里奧睜眼,淚水從他那雙深邃的墨藍色眼睛裡滾落,沿著眉梢流進鬢角。
彷彿心靈感應,殺青的一句話從無數記憶中浮現出來,在一場終於令他後悔萬分的強/暴之前:
「對了,你收到我寄去的隨身物品了吧,幫我保管好,別一氣之下扔了,尤其是那部手機……」
尤其是那部手機。
是的,這就是那條罅隙。
而自己當時是怎麼回應的?
——他起身,一拳揮向他的鼻樑。
里奧痛苦地蜷起身,兩手緊緊按住自己的腦袋。許久後,他平定了喘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進臥室,從一個最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了那部殺青郵寄給他的黑莓手機。
由於長久閒置,它的電池電量已經耗盡。里奧插上充電器,開機,在它的簡訊、郵箱和檔案管理裡仔細瀏覽。
很快,他找到了他要的東西,一段十幾分鐘的錄音,孤零零地躺在音訊資料夾裡。他像是被火焰灼痛一樣縮了一下拇指,隨即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播放鍵。
「里奧·勞倫斯。」
是殺青的聲音。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接著換成了中文:「我希望聽到這份錄音的人是你,而不是翻垃圾箱的流浪漢,或者二手手機翻新店的小弟。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願望,或許你一怒之下真的會丟掉這部手機——從某方面而言,里奧,我對你心思的揣度一直以來都很失敗。」
低微地笑了聲,彷彿是個自嘲。
「現在我在想,我要給你留這段錄音的動機是什麼。你知道我做事從來都計劃周詳,即使心血**,也要先謀定後動,但這一次,我真不清楚是什麼動機,驅使我這麼做。但我猜測,當你聽到這段留言,我應該已不在人間。」
里奧硬生生地打了個冷戰,在遍體生寒中握緊了手機。
「呵呵,讓你嚇一跳了嗎,我只是想嘗試一下這個爛大街的惡俗句式,實際上,我很有可能臨陣反悔,把你幹掉,然後繼續逍遙法外。覺得迷惑是嗎,沒錯,我已經提前把咱倆之間的最終對決寫進計劃書裡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在想,這一年多來我為什麼總是逗弄你、挑釁你,讓你的目光和子彈一直盯著我。在月神雙島我說過,這是個相當有趣的消遣,用以打發我工作以外的娛樂時間,對吧?一開始的確是這樣,我在你身上找到了樂子,同時,我也在考察你。就像在一屋子亂七八糟的武器中,精心挑選一把得心應手、威力強大的,在一堆警察和探員中,我選中了你。
「我覺得你該對此感到榮幸,你認為呢?尤其當你一臉嚴肅地告訴我‘一個人,總得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我們都一樣,沒有人可以為所欲為’時,我知道我找對人了。
「知道嗎,有句話你說得太他媽準了,你對我說:‘我知道你痛恨他們,但你正在變成他們,相信我,你不會想在照鏡子時,看見一個想親手扼殺的自己。’是的,從頭到尾我都清楚這一點,所以每次我照鏡子,看到的都是一個想親手扼殺的連環殺人犯。從第一個人在我手中嚥氣開始,我就已經跟他們沒什麼兩樣了,一樣的滿手血腥,一樣的冷酷殘忍。但我從未後悔過。有時我想,當我死了以後,八成會跟那些死在我手上的連環殺人犯們在地獄裡重逢——當然,我不介意將他們再殺一遍,反正也沒有更邪惡的地方可以去了。
「殺的人越多,我就越無所謂,因為結局早已註定。在找到enjoyer報仇雪恨之前,我會這麼一路腥風血雨地殺下去。如果我能把enjoyer送進地獄,那麼,下一個也就輪到我自己了。」聲音再次停頓片刻,忽然變得輕柔俏皮:「親愛的探員,知道我為什麼給自己取‘殺青’這個代號嗎?」
里奧怔住。殺青……殺……青?他悚然一驚。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只有用漢語讀它,才能領會其中真意——
我解決了那麼多連環殺手,而最後一個要解決的連環殺手,就是我自己。」
異常平靜的聲音。從平靜中透出了一股心如死灰的冷酷——對自己的性命棄如敝履的冷酷!
他終於明白殺青的強大與不穩定源自於哪裡,里奧想。殺青毫不畏懼死亡,甚至渴求死亡。他在一刀一刀殺死敵人的同時,也一刀一刀殺死自己靈魂中溫暖與光明的部分,然後用血腥與冷酷,淡然面對給自己內定好的死亡結局。
至始至終,他都走在自毀的道路上。
他不是黑暗執法者,不是玩弄人心的愛好者,甚至不止是處心積慮的復仇者。他是個心甘情願的受刑者。
而自己,就是被他選中的行刑人。
他總是不分場合地各種挑釁、激怒,故意把自己弄得火冒三丈,對他恨得咬牙切齒,正是因為他希望「殺青」被黑暗侵蝕的人生,可以終結在一個善良、勇敢、正直、光明的執法者手中。這是他殘留在心底的,對這個世界最後一絲美好的願望。
——這就是自己苦苦追尋的「真正動機」。
里奧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難以形容的哽咽呻吟。
而聲音在停頓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後,繼續響起,似乎帶了點縹緲的困惑:
「至於你,里奧,你的用處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變味了呢……我也不清楚,但這不是個好現象,它會令我變得軟弱、低效率,甚至有時會生出不切實際的幻想——幻想我居然還能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殺青冷笑一聲,「多麼天真!對吧。明知道是水火不容的天敵,還一次次不死心地試探,想方設法地讓你對我念念不忘,最終結果就是像兩顆強行運轉到同一軌道的天體,彼此撞擊,相互摧毀。
「沒必要,里奧,沒必要相互摧毀。只要毀滅我一個就夠了。
「留下你,繼續發光發熱,替我看著這個世界。
「這個他媽的,操蛋的世界。」
房間裡寂靜一片,錄音播放結束了。
里奧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似乎意識還投射在另一個空間——在那裡,一個精於算計而最後把命都算給了他的連環殺手,正坐在沙發上,拿著一部手機,一邊錄音,一邊在嘴角揚起淡淡的微笑。
——和一個決定要在死在他手上的人相處,是什麼感覺,殺青?你在跟他談笑風生、並肩作戰的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如果你對自己的性命還存有一絲挽留之意,就不該在他的生死關頭伸出援手!
——既然你因為他,生出了可以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活下去的幻想,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他,一起努力把幻想變成現實?是不是因為,他總是這樣遲鈍、固執、按部就班,就連對真相的徹底明瞭也這麼姍姍來遲?
——如果現在,他對你說,不要毀滅,不要放棄,這個世界並非像你想得那樣糟糕到無可救藥,是否還來得及?
——你曾經在他陷入黑暗與痛苦、精神幾乎崩潰時,拯救了他的靈魂,現在他也想回報這份救贖,和你一起尋找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你是否願意接受?
——殺青……殺青!
許久後,里奧彷彿從窒息中掙脫,長長地吸了口氣,然後在書桌前坐下來,抽出紙筆,毫不猶豫地在第一行中央寫下一個長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