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的門房一直是優差,但也不是誰都能幹的,五官端正乾淨利索是基本要求,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雙利眼跟好記性,京城無論是積年的世家還是新貴豪門出來做事的有頭有臉管事家人就算只見過一次也要知道來龍去脈,更不用說往來親眷了,見到來往人士穿衣戴帽要一眼就能看出這人是做什麼的,做官的官居幾品,是否有功名,逢人先帶三分笑,莫要冷語傷人替主人結仇
。
但是今天吳家的門房遇到了挑戰,眼前這個人讓他有點琢磨不透,這人臉堂黑中泛紅,臉頰上有一道疤,五官卻是莫名的眼熟,人長得高高壯壯的,身上穿的衣裳乾淨利索料子在民間是上好的卻不十分名貴,身上有一股洗不掉的腥味,但不是魚腥,更像是往日七舅老爺常帶的家人身上的海腥味……
可是這個人一上來就直接說要找吳敏。
京裡的人都知道吳三爺不住在吳府,在外面另過,三爺的朋友更是知道這點……「對不起您了,三爺不住在這邊大宅,住在京西蜜棗衚衕,第三家名牌上標著吳宅的就是了。」
「吳憲可在?」
這下門房可有點掛不住笑臉了,這人無論是什麼來路,也不能當街直呼二品大員的名字啊,「我家大老爺在衙門裡做事。」
「告訴裡面能管事的人,說是他們要找的吳齡來了。」
門房一下子愣住了,趕緊打發了一個伶俐的小廝往裡面傳信。
吳敏終於知道什麼叫得來全不費功夫了,他感覺自己手在發抖,嘴巴發乾,喉嚨發緊,準備了幾百次的兄弟相見時要說的話,竟然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當一踏進門房,看見在裡面端坐喝茶的人時,整個人更是抖得不行了,吳齡看起來不像是戲子,更不像是小倌,高大健壯的像是一個體力勞動者,身上穿的衣服在普通人中卻是上好的,更不用說他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了。
「你是吳齡?」吳敏吸吸鼻子,無論整個人怎麼被曬黑,眉眼卻是變不了的,吳齡的眉毛眼睛鼻子,吳敏每天都能在鏡子裡看見。
「我是吳齡。」自稱是吳齡的男人表情有些冷漠,「是劉七爺讓我來的,這次你們看見我了,就不用滿世界的找我了。」
「四弟,我是你哥哥啊!」吳敏捉著吳齡的胳膊說道。
「哦
。」吳齡搖頭。
「小時候你最愛吃糖葫蘆……」
「不記得了。」吳齡搖頭,「小時候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好,不記得好,你現在在做什麼?」吳敏眼含熱淚說道。
「我在跑船,往南洋走,今年才上岸遇上了劉七爺,劉七爺說我長得像你,又問我胸口有沒有紅痣,記不記得家人長什麼樣,我這才來看看,現在看見了,你們也知道我在做什麼了,也不用往那些髒地方找了,大家各過各的日子吧,我不想高攀你們,你們也不用為難,見著了,我就走了。」
「你不見見母親嗎?」
「是姨娘吧。」吳齡說道,「不見了,見了也就是哭一場,我知道我是誰了,我也知道你們是誰了,就行了。」
吳齡推開了吳敏向外走,吳敏傻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無論如何也沒想過兄弟相見竟然是這樣的情形。
終於從衙門脫身趕回家的吳憲攔住了吳齡,都不用有人引見,也不用滴血認親,吳憲幾乎是在看見吳齡的一瞬間就認出了他,吳齡長得太像吳敏了,只不過更黑一些,更高一些罷了。
「四弟!」
「本來也沒有序齒,叫四弟是不是顯得過於親近了?」吳齡眼含著譏屑。
「你都記得是嗎?都記得!」吳敏說道。
「不記得了,我知道的都是我後打聽出來的,吳家只有三位老爺,從來都沒有一個走失的四老爺,吳齡是沒寫入祖譜的外室子,我雖然是跑船做生意,風浪裡搏命的,也知道些規矩,當初既然已經分開了,我現在活得也挺好的,來見一面,互相斷了念想,也算是全了所謂血脈親情了。」吳齡是真的不為所動,吳憲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他知道一個人看見陌生人是什麼樣的眼神,吳齡現在就是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在看他們,吳齡甚至沒有想過有一個官居二品的哥哥對他會有什麼樣的好處,沒有想過眼前的高門大宅,其實也是他的家,或者說至少有一部分是屬於他的,吳齡就是完全的置身事外,一副大家互不相干的樣子,他還不是在矯情,他是真心的。
他眼睛裡沒有波瀾,甚至沒有感慨,無愛無恨屬於親情的部分全部都沒有,他來像是歷行公事一樣,見過了,也就走了
。
吳敏卻不能讓吳齡走,他拉住了吳齡,一直軟語說著些什麼。
「有人去請老太爺了嗎?」吳憲低聲問門房。
「太太說等老爺和三老爺見過了,再去請老太爺,省得空歡喜一場。」
「快去請老太爺。」
吳敏也在那裡說著,「既然到了家門口,好歹見過老太爺。」
「聽說你不住這兒。」吳齡冷冷地說道。
又過了一會兒,門房回來了,「老太爺說他身子不好,見了……難免哭一場笑一場,還是不見了。」
吳齡冷哼一聲,掙脫了吳敏的手,轉身走了,吳憲和吳敏互視了一眼,追了出去。
卻只見吳齡騎上一匹馬,打馬飛奔而去,同樣騎馬而來的吳敏也騎了馬追了過去。
吳憲站在門口望著他倆的背影嘆息了一聲,轉身進了府。
「鳳歧在信上說他是在泉州碼頭遇見的四弟,覺得他長得像三弟這才跟他攀談了起來,聽鳳歧說四弟自己有條海船,專跑南洋線路的,人人都知道有個專下南洋的聞三說的就是他了,說他成了親,有了個兒子,弟妹是走江湖的豪爽女子,本來四弟不想來京城,因為欠了鳳歧一個人情這才不得不應下來,鳳歧信裡說他想先寫信回來,可是怕他不來,讓咱們空歡喜一場,這才早早寫好了信放在洋行管事那裡,說若是咱們去問四弟的事,再把信交給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