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也不喜歡小孩,連九妹都懶得哄,看見伯年卻喜歡得不行。」吳怡笑道,吳伯年在她懷裡掙扎了兩下,「姑姑,下地,下地。」
吳怡放下了吳伯年,吳伯年跑到關氏那裡伸手,「糖,糖。」
關氏從荷包裡拿了兩塊桂花糖出來給他,「這孩子,我每次來都會給他帶糖,時日久了見我第一件事就是要糖。」
「他啊,現在只有吃的心眼,我教他念三字經,他倒像是沒聽見一樣。」吳怡笑道。
「他還小嘛。」關氏摸了摸吳伯年的頭髮,吳伯年長得很漂亮,白白嫩嫩的不說,一雙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唇紅齒白的倒似個小姑娘,見關氏和吳怡在說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聽著兩個人說話。
「不小了,不小了。」他拿著糖在地上一邊跑一邊說道。
「這孩子,自從會說話就沒消停過。」吳怡笑道。
關氏看著吳伯年,眼裡卻流露出嚮往來,吳伯年已經兩歲多了,她嫁進吳家也快兩年了,肚子卻全無動靜。
「二嫂這荷包的花樣倒是別緻。」吳怡知道她的心事,有些話卻不是她一個小姑子能說的,只得指了關氏的荷包說事。
關氏解了荷包下來,荷包的花樣是石中蘭花,不似是一般的閨閣花樣,倒有些像是大家的書畫,遠遠的看去竟像是畫上去的而不是繡上去的,上面四個題字蘭質蕙心。
「這是我在家時父親書房裡的一副畫,我描了做花樣子,卻沒耐心去繡,如今嫁人了,半月前閒來無事找出來,竟然繡成了。」
「二嫂是個手巧的。」吳怡看著荷包,心裡卻有萬千思緒,關氏剛嫁進來時略顯豐盈的身材和圓圓的萍果臉,不知道什麼時候慢慢消瘦了下來,臉瘦成了瓜子臉,身子也單薄的很,眼角眉梢略帶著三分的哀愁,婚姻給這個可愛的女孩的不幸要比幸福多得多
。
「在家時我娘說我的繡活不好,如今怕也要嚇一跳了。」關氏說道。
兩個人正在說著話,一個眼熟的丫環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二奶奶,二爺咳血了!」
「大夫不是說只是外感風寒嗎?怎麼會咳血?」關氏忽地站了起來,吳怡也跟著站了起來,這是在缺醫少藥的古代,咳血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雖然對二哥吳承平沒有什麼好印像,在這種時候表現冷漠也是非常失禮的。
「二嫂不必著急,也許只是咳得厲害了,傷了喉嚨。」吳怡安慰著關氏。
兩個人正在說著,本來在正院裡幫著劉氏管家的歐陽氏也回來了,一見這個情形也表現出憂色來,「是啊,弟妹不必著急,我跟五妹陪你一起回去。」
歐陽氏、吳怡陪著關氏回到吳承平和關氏的小院時,正巧看見孫姨娘在屋外哭,見了關氏和吳怡一起來了,直接退了開去,關氏和吳怡沒有說話,歐陽氏卻皺起了眉,她可不是關氏要顧及吳承平的面子,吳怡要顧及姑娘的體面,她本來就對孫姨娘沒有什麼好印象,她跟關氏關係好,自然認為關氏跟吳承平變成現在這樣,跟孫姨娘的挑撥有關。
如今孫姨娘見到她們三個竟然不施禮,自顧自的走了,簡直是火上澆油一般,「那人是誰?怎麼見了主子不知道行禮,自己跑了?給我抓回來!」
孫姨娘一聽歐陽氏的話,立刻轉回了頭,跪下了,「給大奶奶、二奶奶、五姑娘請安。」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孫姨娘啊,怎好行如此大禮呢?」歐陽氏不陰不陽地說道。
「我……我一時風迷了眼,沒看見大奶奶、二奶奶、五姑娘來了,請大奶奶、二奶奶、五姑娘恕罪。」
「恕罪倒是不必了,孫姨娘一直身子不好,如今天冷得很,孫姨娘還是在自己的院子裡靜養為上,來人,送孫姨娘回去。」歐陽氏的話一說出口,等於絕了孫姨娘來看望吳承平的路。
此時屋裡屋外只隔了窗,外面人說的話裡面聽得清清楚楚的,忽然只聽見屋裡一陣驚呼:「二爺又咳血了!」
關氏也顧不得站在那裡左右為難了,直接衝了進去,卻看見吳承平半臥在**,床邊坐著通房丫頭佳期,嘴角上帶著一絲血絲,見到關氏來了,吳承平竟無半絲喜意,將臉轉到了一邊,「你怎麼來了?」
「二弟這話說得沒道理,你病了,弟妹自然要來伺侯你
。」歐陽氏拉著傷心的關氏的手說道,「這位姑娘又是誰?」歐陽氏覺得吳承平的小院簡直是剝離於吳府之外的另一個世界,一個通房的丫頭,見到主子來了竟然在床邊坐得穩穩的。
「奴婢佳期給大奶奶、二奶奶、五姑娘請安。」佳期這才如夢初醒一般的跪下了。
「我可不敢受這個禮,姑娘在床邊坐得好穩啊,真不知道這腳踏是用來幹什麼的,難道是給你們家奶奶留的?」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是一時情急!」
「好一張利嘴,今個兒你情急了,明個兒她情急了,主子們一個個的都還要體恤你們。」歐陽氏說道,「來人,拖下去掌嘴!」
吳承平只覺得耳朵嗡嗡直響,歐陽氏嘴裡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針一樣的扎進他的耳朵裡,可是歐陽氏說的是禮法規矩,佔得是理字,就算是他心疼生母,心疼寵愛的丫環竟然也發作不得,更不用說歐陽氏是長嫂,別說發作不懂規矩的下人,就算是直接罵他,他也得聽著,他只能將一腔怒火燒向妻子。
「你跑到哪兒去了?大夫來了你不在,我吃藥的時候你還是不在!二奶奶好大的架子啊。」
關氏被他說得一愣,吳怡暗自拽了拽要張嘴替關氏說話的歐陽氏的袖子,歐陽氏也只得忍了氣。
「大夫來的時候我在,我是在相公吃了藥睡了之後走的,想來相公沒看見我吧。」關氏說道,她只覺得從心裡往外的發涼,歐陽氏說的話她聽起來也難過,因為她不受丈夫重視,連帶著連自己的院子都管不好,才會有這麼多沒有規矩的事。
「二哥,你別怪二嫂,二嫂聽說你病了,急得在路上就哭了。」吳怡出來做和事佬,「你是叫佳期的吧?你們二爺怎麼病重的?」她溫言問跪在地上掉眼淚的佳期,不經意間走到她跟吳承平中間,隔絕了她向吳承平求救的目光。
歐陽氏身邊要過來拖走佳期的婆子,見吳怡問佳期話,都暫退到了一邊
。
「回五姑娘的話,二爺早晨起來有些咳嗽,二奶奶派人請了大夫,大夫說是外感風寒,開了藥方,就走了,二爺吃了藥之後就睡下了,睡醒喝了一碗藕粉,又覺得想咳,誰知道……竟……咳了血。」
「你們除了請二奶奶之外,有沒有去稟明太太,再請名醫?」
「這……」佳期低下了頭。
「你下去吧。回頭自己去管事的嬤嬤那裡領罰。」吳怡說道,佳期再想向吳承平求救,中間卻隔了個吳怡,歐陽氏身後的婆子也虎視眈眈地看著她,佳期並不是個傻子,只得退了出去。
「二嫂如今傷心不是法子,還是要稟了太太,拿老爺的拜帖去請名醫來替二哥診治最為要緊。」吳怡說道。
歐陽氏也過來安慰關氏,「五妹說得是,還是要請名醫診治最為要緊。」
關氏派了身邊的陪嫁嬤嬤親自去正房稟報吳承平病了的事,自己坐到了吳承平的床邊,不住冒虛汗的吳承平擦汗。
吳承平本來就病得難受,身邊親近的人又一個一個的被斥責,本想再發作關氏,可是歐陽氏和吳怡都在,他又發作不得,只得躺在那裡閉目裝睡。
劉氏很重視吳承平的病,下帖子請的竟是宮中退養的御醫喬大夫,那喬大夫已經年過花甲,走路都有些發顫,看起病來卻是非常精到的樣子,號完了脈又問了些症狀,也不說什麼,直接到了外屋。
陪他來看診的吳承宗見他神色不對,就跟了出去,「大夫,我二哥這病是……」
「看著像是癆症。」
吳承宗捂了嘴,「可是我二哥只是早晨起來才發熱的……」
「這癆症並不是發高熱,而是低熱,二爺年輕,想必是沒有在意,不過也只不過是看著像。」喬大夫說道,揮筆寫了個方子,「照這個方子抓三副藥,若是有效,八成就是了。」
吳承宗接了藥方子,轉頭望向窗外,飄飄灑灑地竟然下起了雪來,現在是十月末,京城的這個冬天來得有點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