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淳拉著沈思齊拐到了一間空屋裡,空屋已經被掃出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了,看得出曹淳一直在等他。
「雷定豫見你了嗎?」
沈思齊搖了搖頭,雷家現在是根本不開門,吳家也只派出了吳承業跟他說讓他稍安勿燥。
「聖上把幾個閣老跟各部的尚書都請去了,當然,除了兵部尚書,兵部的上下人等都已經進了詔獄了。」
「你找我就是為了這事?」沈思齊雖然人單純些,但並不是傻子。
曹淳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沈思齊看著他的背影,曹淳這一兩年變化是極大的,整個人由少年的犀利沉澱出了沉穩,就連在沈思齊面前,也是一副讓人看不透的樣子。
「你要保沈家,還是要保你大哥?」曹淳轉過身,雙手支撐著桌子,直視著沈思齊的眼睛。
「你是什麼意思?」
曹淳甩出來一個紙包,「這裡面是承了這次軍需的豐盈商行的帳冊,掌櫃的已經畏罪自盡了,這個……」曹淳指著帳冊上畫了一朵梅花做了暗記的暗股,「只要你大哥承認這個暗股是他的……」
「你要把這事全裁到我大哥身上?」
「馮家倒了,你以為你大哥能活嗎?這事本來他就逃脫不了干係,有馮家在,我敢保沈家全家無虞。」
「這事我辦不了,再說我也見不到我大哥。」
「我能見到。」曹淳說道,「你只要把這一包東西,想辦法藏到你大哥的書房就行。」他把那個紙包推給了沈思齊。
「你要我陷害我哥?」
「你哥已經是死棋了
!」曹淳說道,他自己有一個原則,那就是不跟沈思齊撒謊,沈思齊是他這輩子認識的最真實的一個人。
「可那是我哥!」沈思齊忽地站了起來,「你可以不幫沈家,你也可以不幫我哥,但你至少不能害我哥!」
「你以為我有退路嗎?還是沈家有退路?在沈家求娶馮家嫡長女的時候,就沒有了!」
沈思齊愣住了,他一直以為是皇后賜婚……
「比起龔家沒孃的孩子,馮家嫡長女何等的貴重……沈家在馮家的事上,牽扯的比你想的深多了!」
「……」
「再說還有太子,就算是馮家是老鼠,太子也是嫡子,碰不得的那個玉瓶!」
「你以為這事我哥擔著了,皇長子就能退後?」
「你以為這事聖上真的完全不知情?」
「你是說——」
「主審的是肖大人,我一個六品官想要摻進去,沒有聖上的意思……」
沈思齊坐了回去。
「聖上要保的不是馮家,是太子!」
「聖上他……」
「太子嫡子繼位,天經地義,若是旁人繼位……要知道,有嫡立嫡,無嫡立賢。」這裡說的可是賢,不是長,皇長子這麼拼命,怕是要為別人做嫁衣,這個時候二皇子保持沉默,怕的就是要坐收漁利…無論是誰,大齊朝馬上就要動盪起來,「聖上老了……」
沈思齊呆坐在那裡,桌前的紙包,看起來竟像是有千斤重一樣……
「當然,除非吳家出手,現在文官,唯吳家馬首是瞻……逼聖上逼得最緊的也是他們,文官只要稍緩一緩,至少不要往熱鍋裡繼續添油,繼續逼聖上速裁,至少能保住你大哥的命,問題是沈見賢沒了,你就是世子,吳家……」
有個做侯爺的姑爺,總比有一個做普通官員的姑爺強……
沈思齊低頭不語
。
「你也希望我做侯爺,是吧?」沈思齊半晌之後說道,「從小你就不喜歡我大哥,我不信你都查到這一步了,不能找別人做替罪羊,讓我大哥像是兵部的旁人一樣,落得個失察的罪名……而不是禍首……現在馮壽山不能說話了,掌櫃的已經死了,這股書裡面有暗股的不止是梅花,還有蘭、竹、菊……你隨便咬出來一個就是了,馮壽山不說話,無論是誰說我大哥是禍首,都是死無對證,旁人總比奉恩侯府世子、馮家的長婿來得好啃,你要我大哥的命。」
「你大哥不清白!」曹淳說道,「在這事上,馮壽山是首惡,你大哥也好不到哪兒去!」
「可那是我哥!」沈思齊把面前的紙包狠狠砸到曹淳的臉上。
「你應該做侯爺,你才是沈家最合適的世子!憑什麼就因為你生的比你大哥晚,你就要一輩子在四、五品的品級上晃當?因為是勳貴子弟難有出頭的一天?」
「曹淳,你別說了,從今天開始,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
「沈思齊!這事我找你,是因為我跟我自己下過保證,我這輩子,就對你一個人說實話,別以為這事我辦不成!也別以為沈家有丹書鐵券,就能萬事太平!」
「你還是不放過我大哥?」
「你不認我這個朋友,我曹淳永遠認你。」
沈思齊冷著臉看著曹淳,好像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看清楚過這個人一樣,他抽出身上的匕首,扯了自己的袍角,狠狠一劃,「你我割袍斷義,如同路人!」
曹淳低著頭,盯著那一塊布料,好像要看清楚那布料是什麼樣子的,卻像是永遠也看不清一樣,咣的一聲,門被人關上,沈思齊走了,曹淳抬起頭,卻看見桌上的那一包東西,也不見了……
沈見賢盤腿坐在牢房裡,面對著牆壁,他現在無論是誰問他話,都是閉口不語,這件事上指下派,馮壽山先做通的是兵部的尚書,不是他沈見賢,這裡面的錢他也是一分都沒沾,錦衣衛逼問的重點卻是他沈見賢,他不傻,他知道這些人從他嘴裡要的是一個名字,兵部里人人都不敢說的名字
。
忽然外面平靜了,原本的守衛像是忽然得了什麼指令一樣,全走了,沈見賢依舊面對著牆壁,直到牢房的鐵門被人開啟,他這才轉過了頭,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雷定豫。
「雷家……」沈見賢簡直是要冷笑了,雷家裝的只忠於聖上,暗地裡……
雷定豫走到他的身邊,也坐到了地上,「把這個簽了,這事就算了結了。」他把一張寫好的供述遞給了沈見賢。
沈見賢拿著那供述,笑了,上面寫以他的名義寫著,他是豐盈商行的股東,這事的主謀是他,最後叩首泣述與他的家人父母無干之類的話,都是廢話和套話。
「我沒想到你也是馮家的人。」
「我弟弟已經帶著妻兒到外地赴任了。」雷定豫說了一句像是與這事無干的話,「這事大家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還是不要說那些廢話了吧。」
雷定豫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灰,「一個時辰後,我過來。」他出了牢門,把牢門緊緊鎖住,他走之後,那些神秘消失的守衛,又回來了,除了沈見賢面前的那張供述之外,竟像是他從沒來過一樣。
沈思齊也在面壁,他對著客棧的牆,已經三天沒有跟任何人說一句話了,他從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記事比別人早,讀書比別人好,別人花一個時辰能背下來的書,他看一遍就能記得牢牢的,從小到大,他都是要什麼有什麼,他沒想到要的東西,也有人親自奉送在他面前,他不是有承爵壓力的嫡長子,他是註定要受盡所有人寵愛的嫡次子。
就算是現在家裡出了事,好不容易傳遞出來的訊息也是叫他遠遠的避走,風聲過了再回家……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沐浴更衣,換上一身的白袍,將一包東西緊緊的抱在懷裡,走下了客棧的樓梯,一步一步的向外走,一直走到大理寺衙門。
蘆花案有一戲劇性的進展,沈家兩兄弟,沈見賢供述他是主謀,沈思齊卻到了大理寺衙門自首,說他是幕後的主使,一切都是他打著大哥沈見賢的旗號做的,與沈見賢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