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這都是後話,今個兒晚上再帶保全兒一晚……」肖氏說著哽咽了,「旁人再好,也及不上親孃。」她這個親孃啊,思來想去的還是覺得自己的兒子比孫子重要,寧可讓孫子沒了親孃在跟前照應著,也要答應老二媳婦跟著老二走。
保全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呢,只是依偎在母親的身邊,看著周圍的人來來去去的,時不時的也要下去‘幫點忙’,不是把什麼東西弄亂了,就是趁機把不該塞到嘴裡的東西塞嘴裡去
。
吳怡靜靜的看著丫頭們把自己屋子裡值錢的物件登記造冊,收入庫中,時不時的對於留不留某樣東西點頭或者是搖頭。
夏荷過來問她要帶走些什麼,吳怡嘆了口氣:「咱們的日常穿用,沒有能帶走的,多扯幾尺素色的棉麻布,趕做幾件民間男女常常穿用的衣衫即可,首飾挑不扎眼的銀飾多帶幾樣,財帛動人心,那些金子、寶石還是不要帶的好。」
「二奶奶要帶誰走?」
「府裡的丫頭,都是如花似玉的小女孩,也沒吃過什麼苦,夏荷啊,只能連累你們夫妻跟著我吃苦了,餘下的紅裳留下看屋子,綵鸞回吳家,清歌會做膳食,讓她去太太的院子吧,也能時不時的照看一眼保全兒。」吳怡又看了一眼一直不說話的福嬤嬤,「嬤嬤是願意回吳家還是……」
「我老婆子這些年也攢了些銀錢,請姑娘準我回家養老。」
「嬤嬤可有親戚可以投靠?」
「奴婢有個遠房的侄子,兩口子都是好人,樂意接我回去奉養。」
「如此我就不留嬤嬤了。」吳怡知道福嬤嬤一向有自己的主張,也就沒再多問,再捨不得的人、事、物,都全都拋下了,福嬤嬤……「嬤嬤把我教得很好。」
「奴婢把姑娘教得太好了,奴婢再不敢教別人家的姑娘了。」
「嬤嬤……」吳怡依在福嬤嬤的懷裡。
「奴婢寧願姑娘是個嬌蠻任性不懂事的笨姑娘,省得……」福嬤嬤說著,眼淚流了下來,從京城的富貴窩,淪落到要穿布衣、戴銀飾,坐著小馬車遠遠的跟著自己的夫君走……「金枝玉葉啊,要吃那樣的苦……」
「嬤嬤……」
「姑娘,嬤嬤我這一輩子沒出過這四九城,也沒什麼能教姑娘的,只盼著姑娘能多加小心,凡事能忍則忍,切不可莽撞。」
「嬤嬤的話我都記住了
。」吳怡點了點頭。
「遼東有四姑娘在,她總能照應姑娘,只是這嫡女受庶女的恩惠……」
「都是姐妹,沒什麼嫡庶之別。」
「姑娘……」福嬤嬤聽吳怡說著,又受不了了,「那個殺千刀的沈思齊,老爺太太千挑萬選,左斟右酌怎麼選了這麼個棒槌。」
「這人啊,都是命。」吳怡說道。
她解下了自己手腕子上的冰種翡翠佛頭,系在保全的衣襟上,「保全兒啊,你可別忘了娘……」
保全兒愣眉愣眼地看著吳怡,伸手去摸吳怡的臉,吳怡這才發現自己哭了,「娘……」
吳怡聽著這一聲娘,只覺得心如刀攪一般,真想把保全兒就這麼抱著,也帶著走,可這不是現代,流放路途遙遠,有些時候前不著窮後不著店,保全兒一個週歲的孩子,跟著他們走怕是要夭折在路上。
沈思齊是在卯時城門開時,悄悄的離京的,他的那些朋友同窗趕去送他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他了,吳怡在半日後坐了一輛普普通通的清油馬車,由夏荷的丈夫周老實趕著車,八兩坐在車轅上,半斤騎了條小毛驢跟著,吳怡和夏荷坐在馬車裡,這一行人俱都去了平日的衣裳,找了半新不舊的百姓布衣穿著,吳怡用藍布包了頭,頭上只戴了一支銀攢子,就這樣悄悄的出了京,外人看見這一行人,只覺得是普通百姓去投親,絕計想不到車裡坐著的是奉恩侯府的二奶奶,吏部尚書家的五姑娘。
「夏荷,咱們走的時候保全兒睡了,你說他醒了會不會找娘。」
「姑娘,男人被流放,女子不跟著的大有人在,你何必……」
「我若是在京裡,人人都記得保全兒有一個罪臣父親,太子妃有一個罪臣姐夫,我走了,人人都記得保全兒有一個大賢的母親,太子妃有一個大賢的姐姐……更不用說蘆花案是這京裡上下人等心頭的刺,我在他們眼皮子低下,這根刺就永遠也撥不掉。」
「姑娘,你這樣成全了所有人,唯獨沒有成全你自己。」
「我成全了啊,我離開了沈家那個大籠子,多好……」跟著沈思齊走,是吳怡在見沈思齊之前就已經打好的主意,前前後後都想透了,她沒想到的是沈思齊會拿出和離書來……沈思齊不知道你是善良還是傻……你想要成全所有人,自己做那個犧牲者,卻不知道那些被你成全的人,會不會好過,在丈夫被流放時與之和離的妻子,弟弟頂罪倖存下來的哥哥……
吳怡想著自己沒有被成全,被成全的沈見賢,不知道以後該怎麼活
!
在城門附近有一座名喚望遠樓的酒樓,在酒樓正對著城門口的位置有個雅間,雅間的外頭站著兩個雖身著便衣,腳下踩著的卻是官靴的年輕武人,在雅間的裡面,劉氏緊緊的捂了吳玫的嘴,吳玫隔著窗,遠遠的看著那輛馬車出了城門,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馬車,劉氏這才鬆了手。
「太太!為什麼讓我喊住五姐?」
「你喊住她有什麼用?」
「太太!」
「老九,我要你記著你五姐是為了你走的,她吃的苦也都是為了你。」
「就為了我做太子妃嗎?我不做不行嗎?」
「不行!箭已離弦,你再不能說不做的話!連想都不能想。」
「我……」吳玫只覺得心裡面敝得快要炸開了一樣。
「難受吧?」
「我難受!」
「記著這個時候的難受,忍字頭上一把刀,這刀扎得你難受,可也讓你時時記得這個滋味,為了不再難受,就要能忍!能裝!見到馮家的人,再氣憤也要笑,要比見到親人還親,見到別的皇子和皇子妃,還是要笑,要像見到親哥哥一樣,平時只要身邊有人,就是要笑,在舒服的笑,真心的笑。」
「可我笑不出來。」
「你想著笑到最後的才是笑得最好的,你就能笑出來了。」劉氏說道,她這一輩子,生了三兒三女,三個女兒一個守了寡,為了不離開兒子只能守著,一個隨著丈夫千里流放遼東,另一個嚴加教導為了進入深宮,吳玫說自己難受,心裡扎的是一把刀,劉氏心上扎的是三把刀,刀刀見血,血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