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口子住西屋,半斤和八兩在偏廈住……」吳怡話音剛落,夏荷就拉住了她。
「姑娘,這可使不得。」
「沒什麼使不得的,如今都落了難,沒有那些講究,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姐姐,周大哥就是我姐夫。」吳怡說道,「再說了,你們不住西屋,這個小院也住不開。」
夏荷一聽吳怡這麼說,就不吱聲了。
「我去鋪床。」周老實說道,「老宋頭說了,得離地三寸,不然有潮氣。」
吳怡他們知道遼東天冷,之前鋪蓋帶得都足,都是足斤足兩的棉花做的,周老實他們搭了鋪,夏荷鋪了床,吳怡扶了沈思齊躺在東屋的地鋪上,「你們也都去睡吧,累了一天了
。」
得了她的話,夏荷他們幾個才各回各屋睡了。
沈思齊喝得多了,睡得鼾聲大作的,比他的鼾聲更響的是從四面傳來的蟋蟀叫,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跑來跑去的響聲。
吳怡原來的樂觀,被現實打擊的碎成渣了,滿腦子想的都是東北農村的同學跟她講的,老房子老鼠多,小的時候有隻老鼠鑽進了她的被窩,差點咬掉她的耳朵……
想到這裡,她忽地一下坐起來,點著了燈,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稍有風吹草動就把燈移過去,卻不能真的看清些什麼,她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夜,一直到天亮才困極了閉上眼。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並沒有睡在東屋的地上,而是被移到了馬車裡,夏荷坐在她旁邊做鞋,「姑娘醒了?」
「我怎麼在這兒睡的?」
「還說呢,姑娘穿著衣服,靠在炕沿上就睡著了,是姑爺把姑娘抱到馬車裡的,還說不讓吵醒姑娘。」
吳怡這才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她跳下馬車,卻看見沈思齊穿著灰色的麻布衣服,光著腳踩在用乾草和黃土和成的泥裡,用鐵鏟一下一下的往桶裡裝著泥。
醉一場、睡一覺雖不能讓人脫胎換骨,困難的生活卻讓人沒有了傷春悲秋的心情,只能脫下鞋襪,把腳踩進現實,一點一點的重新搭建生活。
吳怡從來沒有發現,沈思齊竟然是這樣鮮活特殊的男人。
京城裡的人,記性好,忘性也大,提起某某官員,街邊賣豆腐腦的小攤販都能說出子醜寅卯來,見過一次面再見一次就能稱呼某某爺,有日子沒見著您了,您好吧,您家裡好吧……之類的。
說忘性大,就是無論多大的事,過不了多長時間,都能被更轟動的事給蓋住了,再沒人提起,蘆花案這樣的大案子,也不過是在茶館酒肆停留了月餘,就沒人提起了,現在京裡最時興的話題是恪王爺貌似又忘了鳳仙君,又捧上新戲子了,標誌就是鳳仙君不再鮮衣怒馬招搖過市了。
又過了一個月,鳳仙君又搭上了新的冤大頭,就是忠慎侯府的馮壽山,兩個人當街摟摟抱抱的都不算新鮮,新鮮的是有小二信誓旦旦地說聽見兩人躲在雅間裡辦那事,動靜聽著讓人臉紅
。
吳柔聽說這事,說了句這就叫原地滿血復活,就是不知道能活多久,馮家現在勢力再大,也架不住豬一樣的隊友太多,馮壽山這樣的就應該遠遠的送到沒人知道的地方,結果又沒管住,又出來了,京里人不議論了,他們還真當吳家、沈家、肖家,把他都給忘了?
「四爺,我跟您賭,三天之內馮壽山必死。」
「哦?」四皇子挑了挑眉,掂了掂懷裡老兒子的份量,「胖了。」
「四爺,您賭不賭嘛。」
「你要賭什麼?」
「三天之內馮壽山要是死了,戶部的缺就是我二叔的了。」四皇子現在管著的就是戶部。
「好。」四皇子點頭笑道,「也應該是二叔升官的時候了,你倒是真惦記著孃家。」
「孃家就是孃家,女人沒了孃家依靠,就是無根的浮萍。」吳柔說道。
兩個人玩笑似地打著賭,沒想到的是第四天馮壽山還活著,只是到了第四天的晚上,馮壽山消失不見了,據說馮家的人找了一夜,挨家青樓妓館的搜,鳳仙君被找出來打得皮開肉綻的,就是不知道馮壽山在哪兒。
第二天天亮,馮家的人一開門,就看見馮壽山被剝得赤條條的拿吊狗的繩子吊死在馮家大門口。
馮家老太太當場就厥過去了,再也沒有醒過來。
馮家吃了這麼大的虧,皇后娘娘在聖上跟前卻連哭都不敢哭馮壽山,只敢說憂心老太太的病。
洪宣帝當著她的面不說什麼,等她走了跟身邊的內侍說:「馮壽山死得好,馮老太太這一病好不了才好呢,馮家就徹底的清靜了。」
他都暗地裡這麼說了,自然有人把話傳出去,馮老太太自然沒有活路,御醫開了些補藥,民間的大夫也沒有什麼辦法,馮老太太掙扎了七天,嚥氣了
。
馮家的人上下打點找兇手,卻是一星半點的風聲都找不到,最有能力的姑爺曹淳都說沒法子,做這事的人做得隱蔽,是老手所為,馮家也只好偷偷的夜裡傳送了橫死的馮壽山,停靈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傳送了老太太。
吳柔抱著兒子喂**喝,「兒啊,馮壽山死得這麼幹淨利索,這事一準是那個人做的,他倒真鐵了心把自己往馮家這條大船上捆。」她說完了,冷笑了一聲。
京裡發生的事跟遠在遼東邊城的沈思齊跟吳怡無關,小院子被他們一點一點的修繕整齊,重鋪了房頂的茅草,拿舊磚鋪了院子,外牆重糊了一屋厚厚的草泥,內牆用白紙重新糊過,重壘了院牆又重換了門,儼然是個規矩殷實的人家。
軍戶們也都說吳怡是個能幹的媳婦,都說沈思齊有福氣,沈思齊也只是笑笑罷了。
過了十多天姚榮安把他找了過去:「家裡都安置完了。」
「勞大人惦記,都安置完了。」
「我這些日子一直髮愁給你找什麼事做,雖說有你姐夫的面子,可是你也不能在家裡待著,萬一御史參你我一本,誰也受不了。」姚榮安說著摸了摸自己鼻子下面的短髯,「這樣吧,這一到秋天軍中的棉衣都交給軍戶做了,你或者挨家去收,或者等著他們往你家送,集齊了我派人去取,這一家有一家的派額,少了要罰銀子,我手下的人識字的不多,我看你是個精細人,這事就你做吧。」
姚榮安像是沒注意到沈思齊一聽說棉衣,就發白的臉色似的說道,「唉,要不是去年從各路集齊了大軍,有不少是南方來的,也不能動用兵部庫裡的棉衣……」
「是。」沈思齊打斷了他的話,躬身施了一禮「罪人沈思齊告辭了。」
「等一下。」姚榮安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賤內聽說沈二奶奶也來了,正說著要找她去家裡說話……」
「拙荊不愛見人,怕是要駁了姚夫人的美意了。」他雖落了難了,吳怡卻依舊是吏部尚書家的嫡長女,四品的將軍夫人想要「找」她,卻是不成的。
「都是女人的事,不提了,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