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遠航、曹淳、太子一個一個的從裡面鑽了出來——「第一波炮轟時,鐵將軍想到了城門下面的暗門,護著我們下去,還沒等讓旁人進來,第二波炮轟就到了——」曹淳說道,他看吳怡的眼神卻有些躲閃
。
「沈大人在下面!沈大人在下面!」太子指著暗門裡面,不停地喊道。
等所有人扶出沈思齊時,吳怡首先看見的是他血流不止的頭——
「他……」
「裡面有石頭掉下來,他為護著太子,頭被砸傷了。」曹淳說道,他現在整個人都有點放空。
「先別說了,救人要緊。」肖遠航說道。
也許是因為慶林城裡沒亂,也許是因為派進城裡燒糧倉的小股精兵被神秘人群截殺耽擱了時辰,又被後趕去的精兵屠殺殆盡,五貝勒的正白旗又遠遠的將他們圍住,城外的鑲紅旗果然撤了軍,五貝勒帶著國書被接走,慶林城之危暫解。
鐵勇男斷了三根肋骨,其中一根傷了內腹,幸好當時慶林城裡有太子帶來的數名太醫,總算把他的命保住了。
可到沈思齊時,所有人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沈思齊高燒不退,頭上外傷的血止住了,太醫卻說內傷難治,吳怡命人用冰塊做成冰枕,讓他枕著,這種情形吳怡這個現代人倒是知道怎麼處置——送醫院做開顱手術。
「二奶奶……」夏荷從吳怡拿冰枕給沈思齊枕,就覺得吳怡有些驚傻了,不由得話裡太了哭音。
「有傳教士嗎?」吳怡說道。
「什麼?」
「這附近有教堂或者傳教士嗎?」
吳雅原也在一旁替吳怡傷心,聽見她這麼一說,倒有了幾分的清明,「慶林城裡沒有,往南走三十里,閔江城裡有,只不過那人長得怪嚇人的。」
「麻煩四姐請他來。」這個時代的傳教士,十個裡面倒有一半懂些西醫,請他們來總比這些不知道如何手術的中醫強些。
半斤在門外不停地念叨著,還有幾天二爺就二十一了……
生死大劫——
就算是那張道長說的是對的,他可還說過自己是沈思齊的貴人呢,沈思齊死不了,想死都死不成——
也許吳怡真的是沈思齊命裡的貴人,也許這個大運真的撞得不錯,那個傳教士不太懂醫,可傳教士有一位來自法蘭西的朋友是名醫生,在這個沒有腦ct的時代,沈思齊的運氣也不錯,只是硬膜血腫,「這位夫人,大齊朝的人都不肯讓我給他們手術,沒想到夫人卻——」
「當年我國有位名醫,名喚華佗的,最擅開顱,可惜被一位多疑的權臣殺害,所著醫書盡毀,那權臣也死於頭疼,想必貴國醫術,與華佗神醫異曲同工,小婦人自是信得的
。」吳怡說道。
「你丈夫傷很重,能不能醒要看上帝的旨意了。」
「我們這兒不信上帝,我們信玉皇大帝和觀音菩薩,我信他們都不會讓他死。」吳怡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就在她守著沈思齊,吳雅守著鐵勇男,肖遠航接替了雷定豫帶著能動的將領繼續守城,曹淳快馬回京奏報的時候,京裡傳來一個驚人的訊息。
俗稱大王爺的永郡王——反了!
慶林城之亂傳回京裡的速度極快,所有人都以為太子已經死在了慶林城,洪宣帝震怒又絕望,派人去抓永郡王,被忽出其來的風波永郡王卻早有準備,殺了傳旨太監,鼓動城外綠林營造反。
曹淳在城外正好遇上叛軍,只好躲在民居,穿了百姓的衣裳,偷偷找了個空子混進城中。
摸進了馮府,在馮侯爺的帶領下由秘道進宮,洪宣帝這才知道太子無恙。
沈思齊醒來的那天,京裡面又有信傳來,永郡王之亂已經被平息,京城開始了血雨腥風式的大清洗。
吳怡喂沈思齊喝著藥,沈思齊半閉著眼睛靠在床頭,「曹淳比我強。」
「你比曹淳強太多了。」
「他如今風頭正健,我卻是流放的病夫,他怎麼能比我強?」
「他如今殺人殺得痛快,只怕……」吳怡幾乎是冷笑了,曹淳歸根結底太激進太自以為是了——
她沒有想到的是,在京裡同樣有一個人跟曹淳說著類似的話,恪王爺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打罵一位姓曹的御史,結果害得曹御史氣憤而死的事,一直到曹淳手捧聖旨,身後跟著捧著白綾與毒酒的太監出現在他的面前
。
洪宣帝在永郡王的結盟名單的第一行看見恪王的名字時,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釋,不是他的兒子不好,更不是他不會教兒子,是有恪王這個不甘心大位落入他手的前太子之子在從中搗鬼,為的就是他們父子失和,他好從中漁利。
接著又在恪王的書房暗閣裡搜出龍袍與御璽,恪王更是百口莫辯。
「曹淳,是你栽贓給我的吧。」恪王接了聖旨,手裡拿著毒酒,像是在品評一杯名酒一般,一撩衣服,坐到了自己的紫檀木椅子上。
「是。」曹淳點了點頭,他這些年的努力,甚至出賣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是為了今天,他並不避諱在恪王跟前說出自己的計劃,「鳳仙君還記得你從秘道帶他去書房嬉樂時是怎麼走的。」
「可是他——」恪王有些微訝,又很快收斂了起來,「我知道了,鳳什是你的人。」鳳什正是他的新寵,也只有他有機會從臥室的秘道進入書房的暗室。
「永郡王已經是窮途末路,我跟他說只要把你的名字填上去,至少能保他不死時,他信了。」
「你倒不是瞎說的,我那位堂弟是為慈父。」恪王說道,「可惜皇后卻不是一位慈母。」
「這事兒我們先不告訴他。」曹淳笑了,他現在出奇的放鬆,好像是這一生的包袱都被甩脫了一樣。
「曹淳,看在你這人確實有本事,我確實當年有點對不起曹御史的份上,我最後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
「飛鳥盡良弓藏。」恪王說道,「你為了太子除掉了那麼多的權貴,得罪了那麼多的世家,又因為永王謀反案得罪了宗室,當今聖上一定不會殺你,他留著你有大用處,你想想太子若是有朝一日登基,第一個殺掉權奸酷吏曹淳,該讓多少人拍手稱快,多少人一夜歸心——」
曹淳有些發愣,沒人跟他講過這些,他沒想到他這輩子聽到的最重要的一段話,是來自仇人恪王
。
「你以為你是馮家的女婿就能保住你嗎?沈見賢還是馮家的嫡長女婿呢,你是姓曹的,你不姓馮!馮家嫡支忍你這麼久,忍馮五這麼久,你以為是真的怕了你們嗎?」
曹淳低下了頭。
「開國八大侯,馮家愚而不倒,一是因為他們敢示愚於天下,二是因為他們能忍別人說他們愚;沈家拙而不倒,一是因為他們懂站隊,二是因為他們懂示弱;肖家功高而不倒,是因為他們只懂盡忠;蕭家人丁單薄而不倒,是因為他們懂收斂;雷家平平而不倒,是因為雷家聽話;明家不倒是因為他們懂退步。閔家倒是因為他們貪,歐陽家倒是因為他們忘本。」開國八大侯,能一直存活到現在的,哪一家是好惹的?可笑曹淳以為自己能將世家玩弄於鼓掌而不付出代價——
「好了,就說這麼多了,給我收屍的人也快到了。」恪王一仰頭,將毒酒盡飲,「別人說這酒好喝,原來真難喝……」他隨手扔了酒杯,「吳勝衣,你來不來,你到底來不來……你不來我真的要被野狗吃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曹淳沒有心思再聽他說話,帶著人轉身離開,在他走後,收屍的人果然來了。
最後替恪王收斂屍骨的,是吳敏和楊錦屏。
「他躲了一輩子,自汙了一輩子,最後還是沒躲開。」楊錦屏說道。
「這世上的事啊,若是躲就能躲開的,也不會有這麼多的紛爭了。」吳敏說道。
「你們吳家如今權傾天下,你預備怎麼辦?」
「我?今天是二月二龍抬頭,我明天下江南,正巧能趕上三月裡春暖花開……」
「可惜我離不得京城,放不下戲樓和戲班子,否則就跟你走了。」楊錦屏說道。
「人生在世啊,有離不得、放不下、捨不得的東西,實在是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