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燈籠上寫滿各式各樣的燈謎,我饒有興趣的駐足一觀,卻見一隻蓮花燈上寫有‘憂愁幽思作離騷’猜一七言唐詩。一旁兩名秀才模樣的青年正在冥思苦想,我淡然一笑道:「似訴平生不得志!」燈下一名葛黃色衣衫的老者猛然迴轉過身來。
他雙目盯住我道:「公子何以想到香山居士的琵琶行來解此迷?」
我朗聲道:「前人有言,別解在底,乃燈謎的正格。此謎題面,顯然取於《史記》本傳,指的是楚國大夫屈原,於楚國屢敗於秦,懷王主張不定,楚國內部親秦派勢力抬頭,他的抗秦立場不受採納,耳見於懷王之際,發出感嘆「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香山居士的《琵琶行》,說的是琵琶女透過「弦弦掩抑聲聲思「的樂聲,來訴說自己不得志的生平遭遇,與屈平當年境遇又有幾分相似。」
那老者讚道:「公子果然非同凡響!」他將那蓮花燈親手摘了下來送到採雪手中,微笑道:「花燈贈佳人,也算是風雅之事。」這老者目力非凡,已經看出採雪乃是女扮男裝。
採雪俏臉微紅,越發顯得嬌豔不可方物。
老者道:「公子破題如此出眾,不知對對聯可有興趣?」
我笑了笑:「老先生請講!」
老者道:「今年初一之時,老夫偶然得到一幅上聯,苦思多時,一直未能對仗工整,還請公子指點一二。」
那老者直起腰板,朗聲吟道:「五百里天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州,梳襄就風鬟霧鬢。更頻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孤負:四周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叄春楊柳。」
我劍眉微皺,沒想到這鬧市之中臥虎藏龍,這看似平凡的老者居然胸懷如此才學,我來回跺了幾步,這上聯長九十字,氣勢恢弘,豪氣萬千,一時間又怎能對仗的如此工整。
採雪柔聲道:「老先生果然是學富五車,我家公子以前曾經教給奴婢一些對仗之法,小女子可否替公子一試?」
那老者笑道:「有道是巾幗不讓鬚眉,小姐但試無妨!」
我看著採雪成竹在胸的樣子,心中怦然一動,難道採雪秀外慧中,才學出眾?
採雪輕聲道:「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何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鍾;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此聯一齣,我聽得是目瞪口呆。
那老者的驚異不在我之下,過了許久他方才一揖倒地:「小姐驚世之才,讓老夫汗顏。」其實應該汗顏的又何止他一個。
採雪慌忙攙起老者道:「老先生折殺奴婢了,我只是隨便說說,何來驚世之才,老先生快請起來!」
我們這邊的動靜引起不少路人的側目,那老者乾脆舍了燈攤,拉住我的手臂:「公子請跟我借步一談!」
我對這老者也充滿了好奇,和採雪跟在他的身後,來到前方的橋頭。
橋頭的一角擺著一個測字攤,因為處在燈攤的後面,不易被人看到,再加上河邊寒風凜冽,根本沒有人去光顧那裡。
一個穿著破爛長袍的測字先生趴伏在攤子上面,似乎已經熟睡。
老者拍了拍他的肩頭,激動道:「曹先生,上聯已經對上了!」
那測字先生伸了一個懶腰,一雙細眼懶洋洋看了看我:「對上了又有什麼稀奇!」
老者有些尷尬的看了看我,歉然解釋道:「我家先生脾氣怪異,公子千萬莫要生氣。」
那測字先生注視我的目光猛然變得異常明亮起來:「公子左輔右弼,顯然是帝王之命!」
我內心一震,剛才對他的那點怨氣頓時變得無影無蹤。
老者搬來木凳,我在那名測字先生的對面坐下:「敢問先生高姓大名?」
測字先生笑道:「鄙人姓曹名睿,虛度四十有三。」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盯在我的臉上,過了許久方才喟然嘆道:「公子之相實非在下所能判斷!」
我笑道:「曹先生有什麼話,儘管明言。」
曹睿道:「我送公子一個字!」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沾了沾墨汁,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囚’字。
我不解的望向他。
曹睿道:「此字還請公子好好儲存,日後必有用到之時。」我小心的將那張紙摺好,放入懷中。
曹睿這才看了看採雪:「這位姑娘雙目之中充滿驚惶之色,顯然剛剛經歷某種觸目驚心之事。」
採雪輕輕啊了一聲,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把螓首低垂下去。
那老者道:「曹先生,剛才對出對子的就是這位小姐!」
曹睿點了點頭:「看來曹某人也有走眼的時候。」他從測字攤下拿出一張古畫:「曹某曾經受朋友所託,將此畫送給能夠對出此對的有緣之人,既然這位姑娘將對聯對出,此畫理應歸你所有。」
他把古畫交到採雪手中,轉身和那老者飄然而去,竟然再也不看測字攤一眼。
我和採雪來到街道的盡頭,易安已經在那裡等了好些時候。我們再次登上馬車時,採雪的情緒已經平復了許多。
我向易安道:「去東條大街!」
易安愣了愣,馬上問道:「皇子殿下是不是想去找延萍?」
「是!」我的回答簡潔而明瞭。
延萍在正月十三離開的皇宮,我準了她七天的假期,前來探視她的母親。
我之所以選擇去找延萍,主要的一個原因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安置採雪。我殺掉穆王的時候並沒有想到事情會變得這樣複雜,殺死穆王純粹是一個意外,如果不是他惡毒的咒罵我,也不會激起我的殺心,我不會為了一個歌舞姬冒這麼大的風險,儘管我已經開始慢慢感覺到採雪的不同尋常。
我之所以殺掉忠福,是因為他目睹了我和採雪站在井邊,只要穆王的屍首被發現,很容易被人聯想到我才是殺死穆王的真兇,所以我別無選擇。
其實我當時甚至想到連採雪一起殺掉,可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最終放棄了。
採雪抱著那幅古畫,嬌軀仍舊在瑟瑟發抖,這次是因為寒冷,我把大氅脫了下來,為她披在肩頭。採雪垂下頭去,卻沒有拒絕。
「小安子!你怎麼來了!」外面響起延萍姑姑的聲音。
易安笑著回答說:「不但是我,小主人也來了!」
延萍慌忙在車外恭恭敬敬道:「奴婢不知皇子殿下到來,失禮之處還望恕罪!」
我的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整個皇宮之中對我這麼尊敬的也只有他們兩個。
我和採雪從車上下來,走入延萍那座古老的院落,延萍也曾經是官宦之後,因為祖上得罪了朝廷而被降罪流放,直到入宮成為宮女,我母親才幫她贖回這座老宅,並把她的母親安排入住在這裡。
延萍看到採雪也是一驚,我低聲道:「她是我剛剛賣下的奴婢,讓她暫時住在這裡。」
我既然發話,延萍自然不敢多問,她牽住採雪的纖手將她引入內堂。
我和易安暫時在客廳烤火,採雪來到我們面前的時候,已經換回了一身女兒裝扮,婷婷玉立,楚楚動人。
延萍藉口為我準備夜宵和易安兩個往廚房去了,留下我和採雪單獨相處。
採雪已經猜到了我的身份,在我的面前表現的異常恭敬。
「採雪!你在這京城中可有親人?」
採雪搖了搖頭,輕聲道:「奴婢只有一個哥哥,在戰亂中已經失散多年了!」
我點了點頭,表面上一片祥和的大康國並不平靜,和周圍七國之間的戰亂始終不斷,像採雪這種遭遇的女孩隨處可見。
「你先在這裡住上一段日子,等事態平息下去以後,我會派人送你離開康都!」
採雪感激的點了點頭,她這樣一個柔弱女子,在這種的情況下已經完全把我當成了她的依靠。
我並沒有留在延萍家裡吃夜宵,皇宮有皇宮的規矩,午夜前我要趕回宮內,想自由留宿在外面恐怕還要等到兩年以後。
離開的時候,採雪捧著為我疊得工工整整的大氅來到車旁,我微笑著接了過去,卻意外的看到藏在大氅中的卷軸,原來採雪把那幅古畫送給了我,我向她點了點頭,慢慢放下了車簾。
我住在‘清月宮’,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冷宮,繼承我母親血統的同時,我也繼承了這座冷清的宮殿。
清月宮位於皇城的西北角,和它並排的還有‘淑德宮’和‘儀正宮’,前往我住處的時候會先從淑德宮和儀正宮之間的道路穿過。
合上車簾,這個寂靜封閉的空間,讓我忍不住想起了剛剛被我殺掉的穆王,我的內心沒有任何的恐懼感,如果讓我再次選擇,我仍然會毫不猶豫的殺死他,我不容許任何人侮辱我的母親,不管他是誰!
前面忽然響起了哭聲,易安猛然拉住了韁繩,停止了馬車的行進,有些驚惶的說道:「小主人!前面是皇上的御駕!」
我慌忙整理好了衣服,從車上下來,‘淑德宮’前數十名小太監和宮女分成兩排站立,中間就是我父皇的御駕。
易安把馬車拉到一旁,我規規矩矩的在一旁的雪地上跪下,等待著父皇御駕的經過。
「皇上!我真的不是存心……」哭泣的是珍妃,去年父皇最為寵愛的妃子,眾妃之中以她的美色最為出眾,入宮後一直沒有子嗣,後來因為私下請巫醫做法,被其他妃子告密。
父皇以為她妄想加害自己,一怒之下將她打入冷宮。今天大概是想起了舊情,特地來探望她,卻不知珍妃又做了什麼事情惹他生氣。
珍妃哭著撲到在雪地上,父皇看都不看她一眼,大步向我的方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