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車是貸款買的。
組長更生氣了,罵道,用國家的錢給自己買車掙錢,你比資本家還壞。
算上坐國民黨的牢,父親第三次進了監獄,改造了八個月,車也被沒收了。
1983年,縣勞動局局長親自來給出獄的父親道歉,誠懇地說,現在政策又變了,鼓勵買車搞運輸了,牢是坐冤枉了,但是縣政府會補償你3萬塊錢。
說到補償時,局長的表情很是羨慕,好像覺得父親牢坐得真值。父親長嘆了口氣說,組織給我平反是對的,錢我不要了,算是我這個不是員的人交的黨費。
父親真一分錢沒要,家裡的日子依舊很艱難。1984年,父親讓大哥繼續跑運輸,他和人合夥開了一家煤炭加工廠。當時煤廠不好乾,也就是像父親這樣無路可走的人才會去幹,幹了兩年,廠子的大股東都退夥了,父親咬著牙堅持下來。
大哥很有經商的天分,靠包火車皮運煤成了萬元戶,有力地支援了父親的煤廠,隨著二哥的加入,我們家終於算是富了。到了九十年代,我們家在全省已是鼎鼎有名,在挖煤、加工、外運等和煤有關的各個環節都做得很大。
1992年清明,父親帶著一大家子人去了趟太行山,在他養父的地方,磕頭祭拜了一番。回來之後,父親讓人給他念了一遍《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那本書很厚,父親聽了一個多禮拜。
不久,父親決定給全縣人民免費鋪設煤氣管道、暖氣管道,並承諾將一直免費供應煤氣和暖氣。全家人都給父親投反對票,但反對無效。
1994年,父親決定讓柳灣鎮的所有人集體搬離房屋破舊雜亂的舊村,搬到自己將投資興建的新村裡。對於新村的建設,父親費了很多心思,大致是要把新村的山山水水都保護好、治理好,教育、農田用水、工業用電等統統免費,而且要保證村辦企業解決村裡所有人的就業問題。
我們算看出來了,父親是想建設一個他心目中的新農村。我們苦口婆心地教育父親,現在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人們的思想覺悟沒那麼高,尤其是柳灣鎮這麼窮,怎麼可能配合你搞好新農村嘛。
說實話,父親從來都不是個聰明人,我們認為對的道理,很多時候他不懂,他只是向我們強調,人一輩子很短,能做的事很少,你們有吃有喝就行了,讓老子搞搞怎麼了,遲早會搞成的,急什麼。
柳灣新村快建好的時候,父親快不行了。
武喜拐著腿,拿著兩瓶酒,一條煙來找父親,問新農村建好了,有沒有他的一套房。父親點點頭,讓他一定要把下一代教育好,不能走歪路。
父親去世前,讓我們把他火化了,把骨灰灑在太行山上。
母親說,太遠了吧,孩子們上墳不方便。
父親說,不用上,老子是者。
父親去世後,哀榮備至,他為全縣免費提供了十年的暖氣、煤氣,價值六個多億,他為建柳灣新村花了一個多億,他為各項教育事業捐了兩個多億。而他一輩子吃苦受罪,不願享受,吃的用的都很簡單,還始終不肯搬離老屋,睡了一輩子土炕。
我們終究沒有火化父親,把他土葬在一座很氣派的墓園裡,不知道父親在天有靈,會不會罵,誰讓你們把老子埋這兒的。
在父親死後的第二年,我們開始向全縣人民徵收暖氣費和煤氣費。
後話
父親性格很單純,教育孩子,不動口,只動手。父親不識字,卻很尊重知識,姊妹弟兄八個裡,就我沒捱過打,因為我學習好。
父親對生活沒甚要求,就愛喝口茶。水杯裡茶垢多了,父親就從花盆裡抓把土,認真地擦洗茶垢。
進入21世紀,父親成了上市公司董事會主席,可走路看到扔在地下的爛報紙,還是會心疼地撿起來,嘮叨一句:可惜了,都是好好的字啊。
懷念我的老父親,願來生還做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