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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縱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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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聲點輕聲點,不要惹來麻煩。」

「聽說陳大將軍也是天子近衛出身。」

「是啊是啊,才短短幾年功夫,就已經官拜大將軍了。」

「沒辦法,近水樓臺先得月,在工部吏部熬個十年也沒有在皇帝身邊一年升得快。」

「怪不得人人削尖了腦袋要往近衛營鑽。」

「那也要手上有真功夫。你以為近衛營是想進就能進的?家世,忠心,武藝一樣都不能缺。」

……

衛衍的身影在街頭消失很久,酒樓中的討論聲還不曾停息。

那邊衛衍由人牽著馬,一會兒的功夫,就到了衛府門前。

衛府極大,佔了整整半邊街,從高高的院牆向裡面望去,樓臺亭閣,錯落有致。硃紅色的正門上方,「敕造忠勇侯府」的門匾高高懸掛,據說那是高祖御筆親賜。

衛衍下了馬,從邊門走了進去。問過管家,知道父親在衙門還沒有回來,就先進了內院,給大夫人請過安後才去見他的母親。

母親住的院子保持著往日的寧靜,侍女們看到他進了院子,急忙掀開簾子將他迎了進去。

「母親。」

請安後衛衍沒有起身,只是湊過去將下巴抵在了母親的膝上。小時候受了委屈後經常這樣將頭埋在母親的懷裡,母親什麼也不多說,只是用溫柔的手掌輕撫他的頭頂,就這樣靜靜地安慰他,慢慢地那些委屈就消失了。現在,他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再次去尋求母親的安慰,這麼一想他覺得更加委屈了。

「起來吧,衍兒,地上涼。」摸了兒子的頭頂很久,衛衍的母親柳氏終於開口了,「這麼久沒回來,這次能在家裡待幾日?」

「沒事,有墊子呢。」早在衛衍請安前,侍女已經在他膝下放好了軟墊,「今日酉時就得進宮。」

「這樣啊,那就起來幫母親抄點經,待會兒就在母親這裡用膳吧。」

「嗯。」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遒勁有力的小楷端端正正,佈滿了一頁又是一頁,在墨香中衛衍的心緒漸漸安靜了下來。

也許,什麼也無法改變,也許,自己的處境很快會變得更糟。但是至少這一刻,他又擁有了繼續面對的勇氣,哪怕僅僅是為了不給親人帶來災禍。

過了午時,天色漸沉。

「要下雪了呢。」

「好像是,母親要注意保暖。」

「衍兒你也是,自己要當心自己的身體。」

「放心吧,母親,我身體好著呢。」

母子倆停下來閒聊了幾句,繼續抄寫經書。

未時三刻,有侍女來報老侯爺要馬上見他。衛衍不敢耽擱,匆匆辭別了母親,來到書房,請安後侍立在衛老侯爺身前等著他問話。

衛老侯爺一邊喝茶一邊隨口問了他幾句近況。

「這次太后屬意你去幽州宣旨監刑。」沉吟了很久,衛老侯爺終於說到正事,「不過太后提了這事陛下心裡肯定會不喜,這幾日你自己行事須小心謹慎。」

「怎麼會?陛下與太后一向是母子情深。」衛衍一時沒想通這裡面的道理,不過他很清楚如果皇帝陛下真的是心裡不舒服的話,他再怎麼謹言慎行也一樣逃不過。

母子情深!天家的母子情深在權力面前還能剩下幾分?不過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衛老侯爺只是在腦中轉轉絕對不敢說出口來。想他衛氏經過數代經營,如今也稱得上是這景氏皇朝中的高門巨族,族中子嗣還算爭氣,所以在朝中軍中站得比較穩妥。

當年幼帝繼位太后攝政,衛老侯爺自然是小心侍奉著太后,不過衛家的年輕一輩卻都想方設法塞到了皇帝陛下的身邊。如今皇帝親政,大量啟用年輕臣子,衛氏的年輕一代自然也是得到了重用的機會。

不過衍兒嘛,衛老侯爺打量一眼身前的幼子,隱隱覺得這事透著某種說不清的玄妙。

年輕的皇帝陛下向來喜歡聰明伶俐,貼心貼意的臣子,如陳天堯肖越之流,衍兒因為性格關係多年來在皇帝面前並不討喜,若不是這次護駕有功,皇帝記不記得他的名字恐怕都是個問題。偏偏這次不但大肆封賞連升數級還日日讓他隨侍身邊,寵信到了讓太后都感不安的地步,就怕過幾年外放出去又是一個權臣重臣所以要搶先破壞。

看來這事透著古怪呢。衛老侯爺摸著鬍子在那裡沉吟。

「雖說你在宮裡當差多年,都是熟門熟路,不過這次升職了,該打點的地方還是要好好打點。東西我讓人備好了,你待會兒帶走趕緊去辦。」說到這個衛老侯爺就來氣,想他其他幾個兒子都是八面玲瓏的主,偏偏就這個兒子木訥老實,每次這種事情都要他提醒準備。像這次皇帝的封賞都快逾月,他這裡倒是老神在在,一點兒也沒有打點的意思,擺明了又要他這個老父操心,「單子在這裡,你拿去仔細瞧瞧有沒有遺漏。宮裡不比別的地方,小心點總是沒錯。」

衛衍張了張嘴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出聲。只是把父親手裡的單子接了過來。單子上列了一大串人名,他看了半天,卻一個也沒看進去。在宮裡當差,逢年過節或者找個由頭打點上下是慣例,雖有宮律禁令,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很多時候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也不是想要怎樣,不過是預備著哪天用得著的時候能給個方便。這樣的人情往來衛衍當然懂,不過這次他的確沒想過要去辦這事。

他很想對父親說不必了,根本沒必要,對於一個很快會死的人這一切都是沒必要的,但是他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那種有違倫理綱常的事,他不能言也不敢言,只能讓苦澀從心底蔓延到嘴裡。此事事關皇室顏面,知道的人越多也意味著等皇帝哪天要處理的時候死的人會更多,所以,對誰都不能說。

皇帝是不可能有錯的,那麼,錯的只能是臣子。君王失德,自然也是臣子的錯。

事到如今,不可能有什麼希望,也不必存任何僥倖,死亡已是他最好的歸途。至於何時何地,白綾還是鴆酒,那是皇帝需要考慮的事情。反正他現在,什麼也不能做,唯一企盼的是此事不會牽涉家人親朋。

鑑於對自己的處境有如此清醒的認識,衛衍越發覺得這個冬天漫長而嚴酷,每一天都像是赤腳在冰渣上走過,看不到前途也沒有回頭路。

辭別父親的時候衛衍很認真地磕了頭,去向母親告別的時候也是。

也許這一去,再沒有相見的時候。

衛衍入宮的時候雪已下了多時,整個京城銀妝素裹,官道上也積起了厚厚的一層雪。進了午門後,先去侍衛處點了卯領了入內廷的腰牌,才向乾清門行去。乾清門是皇城中外朝與內廷的分界處,守衛嚴密。守門的侍衛雖然認得衛衍,也按例仔細勘察過他的腰牌憑證後才放行。

入了乾清門是條漢白玉雕欄的高臺甬道,硬底的官靴踩在積雪上發出簌簌的聲音。

衛衍一進門就感到了某種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麼。遠處似乎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宮中禁律森嚴,沒人有膽子在皇帝的寢宮前喧譁。不過越往前這聲音越大,等行近乾清宮前寬敞的月臺時,衛衍終於知道了為什麼——內務府的人正在那裡行刑。幾乎所有隸屬乾清宮的內侍宮女都跪在地上觀刑,稍遠處還有一群人站著觀刑,那是宮裡的高階內侍宮女,領頭的正是乾清宮的內侍總管高庸,而他身後赫然是內廷東西十二宮的內侍總管。

怪不得無人清掃御道上的積雪,原來人都在這裡。不過這樣大的陣仗,到底出了什麼事?

衛衍緊緊身上的大氅,腳步開始更加沉重。

「太后提了這事陛下心裡肯定會不喜,這幾日你自己要小心行事。」父親的告誡聲在他腦中響起。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不過最容易倒霉的,自然是身邊伺候的人。

遠處,高庸看到他,向他這邊走來,衛衍緊趕幾步,迎上去。

「出了什麼事,高總管?」

「這兩個死東西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窺探聖意,詆譭聖譽。陛下命杖斃。」高庸掃了一眼遠處行刑的地方,淡淡解釋了一句,然後湊過頭來,壓低了聲音,「時辰差不多了,衛大人您快點進去,陛下在東暖閣等您一起用膳呢。」

窺探聖意,詆譭聖譽!聽到這個罪名,衛衍倒吸了口冷氣。這兩條可是一等一的抄家滅門大罪。特別是勾結內臣窺探聖意,更是宮中大忌。歷朝歷代,好幾任皇后就是因這個罪名被廢,當然,以這個罪名被抄家滅族的更是數不勝數。

在宮中當差,要想安安穩穩地活下去,最首要的一條就是不該看不該聽不該說的時候要把自己當瞎子聾子啞巴,要是有傻子的本事,就更好了。

不過眼前的陣仗,皇帝陛下顯然只是想殺雞給猴看,應該不會牽連眾多。

衛衍看了一眼那些內侍宮女身上的積雪,心中瞭然。

內務府的行刑官手藝高超,若皇帝命杖斃,拖出去掩了口舌几杖下去就可以回去覆命了,而眼前這個顯然已經拖了很久的行刑場面,皇帝陛下要的是儘量延長「杖斃」的過程以便給某些活著的人一個嚴厲的警告。

淒厲的慘叫聲慢慢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落雪的聲音。

衛衍抬頭忘了一眼黑下來的天空,舉步向宮門走去。

巍峨的宮門如同張開口的巨大怪物,將他慢慢吞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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