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米,即便是市場上出售的,都是帶殼的,須得在下鍋前用搗藥罐一樣的物事讓穀子去殼,舂出來的殼就是米糠,剩下的米粒即是白米。
楊嬸看著林依一下一下把棒槌敲進盛器裡,嘆道:「你成日做粗活,不學些女工和廚下的活計,將來怎好嫁人。」
林依暗自苦笑,哪裡是她不想學,是方氏不想教而已,她心中苦澀,嘴角卻還啜著笑,道:「學那些有甚麼好的,八娘每晚都抱怨枯燥乏味,抱怨二夫人逼得緊。」楊嬸停了手裡的活計,跺腳道:「傻妮子,逼著學這學那,才顯見得是親生的呢,二夫人就是對你不上心,才任由你成天頑耍。」
林依唇邊的笑意一絲未變:「我不過是老夫人的族中親戚罷了,二夫人肯收留我,已是我的福氣,哪兒敢奢求太多。」
楊嬸左右瞧了瞧,見方氏的心腹任嬸不在周圍,便湊近了林依,悄聲道:「你不會真以為只因你是老夫人的族親罷,老夫人在世時,可是為你和二少爺指腹為婚過的,這叫婚約……」林依臉上笑容未變,手中的棒槌卻慢了下來,忙忙地打斷她道:「楊嬸,此話休要再提。」
楊嬸一愣,旋即記起來,方氏存心模糊這門親事,是不許任何人提起的,她又深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不願意這門親事,就不教你女人家的活計,這是作何道理……」
林依沒有作聲,這道理,她約摸猜得出來,方氏大概是想把她培養成「三不會」的女孩兒,好有藉口推了這門親事。她搗完盛器裡的最後一粒穀子,抬起身子:「楊嬸,我回房了,趁著二夫人不在,去練練字。」楊嬸點了點頭,幫她把石制的盛器挪開,道:「去罷,我替你盯著,有人過來我就咳嗽兩聲。」
林依衝她感激一笑,拍了拍身上的米糠,朝門口走去。楊嬸突然叫住她,自腰間荷包裡掏出一包物事,遞給她道:「二少爺叫我給你的。」林依接過來一瞧,原來是張家前些日子做的糖,這是典型的鄉下飴糖,甚麼都未新增,直接切成小小的長方形,她掂了掂小包,塞回楊嬸手中,道:「八娘那裡有,她性子你是曉得的,只要有她的,就有我的,這糖你拿回去給孫子們吃罷。」
楊嬸笑得有些曖昧,壓低了聲音道:「這可是二少爺的心意……」林依本是大大方方,卻被她這副樣子羞紅了臉,扭了頭就跑。她一氣衝回房中,坐在桌前猶自感嘆,宋人真真是早熟的厲害,她這具身體,不過十歲而已,楊嬸就能講這樣的玩笑話;她又想起張八娘,只比她大三歲,卻已在為嫁人事宜而忙碌了。
張八娘昨晚才練過字,筆墨紙硯還擺在桌上,林依取出張仲微送的字帖,一面臨摹,一面注意地壩裡的動靜。
張家房屋是個三合院,呈「凹」字形,「凹」字底下的一橫處,是一排臥房,中間是堂屋;正房兩邊延伸出兩通拐角的偏房,左邊的幾間依次是廚房、堆著農具的雜物間、豬圈和茅廁,右邊的一排是存糧的糧倉;「凹」字中間那塊用來曬糧的空地,即是地壩。
她之所以要盯著地壩,是因為通常情況下,任嬸不會任由她閒著,總會找點兒事與她做。果不其然,沒過半個時辰,喂完豬的任嬸穿過地壩,直直朝張八孃的閨房而來。林依忙藏好字帖和寫滿了字的紙,再將硯臺等物歸位,任嬸推門進來時,她正在天青釉的汝窯筆洗裡洗筆,抬頭一笑:「八娘昨兒練完字,筆都忘了洗。」她一面講,一面默默向背了黑鍋的張八娘致歉,但任嬸還是能尋出罵點來:「既是昨日用過的筆,當時就該幫她洗了。」
楊嬸從外面探進頭來,駁道:「三娘子洗不洗的,輪不到你來多嘴,你和我一樣是個下人呢。」任嬸又氣又羞,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忿忿走出門去,丟下一句話:「今兒舅老爺要來,家裡人手短了,二夫人叫你中午給兩位少爺送飯去。」楊嬸對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回頭問林依:「我沒給你惹麻煩罷?」林依極少有機會進城,還在想著送飯是項美差,哪裡會同任嬸計較,笑道:「我已夠麻煩了,還能麻煩到哪兒去,倒是你,不要讓她遷怒了才好,她可是最愛在二夫人面前嚼舌根的。」
楊嬸滿不在乎道:「四川自古以來的規矩,我奶了二少爺,張家就要給我養老,趕不得我,賣不得我,我怕甚麼。」林依亦曉得這規矩,聞言不再多嘴,挽著她朝廚房去,笑道:「楊嬸的廚藝無人能比,就算不是奶孃,二夫人也離不得你。」楊嬸自然曉得她心裡的小九九,颳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二少爺愛吃煲仔飯,我曉得。」
這楊嬸,甚麼都能扯到張仲微身上去,林依無奈搖頭,快步到得廚房,關門,洗手,戴攀膊,走到砧板前切燻肉片,她雖無機會在大宋學做飯,但穿越前,卻是會好些菜式,一般家常菜,可難不倒她。
楊嬸淘了米,放到熱水裡泡著,問道:「三娘,你明明會做飯,為何不露兩手給二夫人瞧瞧?偏要將新奇的菜式教給我,讓我出這風頭。」林依切完燻肉,又開始切薑絲,笑答:「我怕風太大,被颳走了,楊嬸你身子骨結實,多擔待撒。」楊嬸也笑了起來,連聲道:「我省的,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