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暗恨,家中兩個奶孃,還有林依,哪裡就缺人服侍了,再者,銀姐若是真心奉承大婦,方才油煙滾滾的廚下,怎不見她的蹤影。她心中恨極,臉上卻帶著笑,待得銀姐斟過酒,還叫任嬸搬了個凳兒來,道:「不是外人,坐下一起吃罷。」張老太爺覺著張梁虧待了她,攔道:「她不過是個妾,桌上哪有她坐的地方,等到撤了飯菜,到廚下吃去。」方氏誓要將賢惠妝到底,執意讓銀姐坐下,甚至還出手扶了她一把,這舉動,讓張梁立時覺著她可親可愛起來。
林依心細,見那銀姐雖坐在凳子上,卻左搖右晃地不自在,便料得有鬼,悄悄低頭瞧了瞧,果見那凳子有一條腿是短一截的,想必是搬凳子的任嬸搗的鬼。方氏定也曉得任嬸的小動作,眉眼帶著笑,把銀姐看了又看。一頓飯下來,她全副心思都放在銀姐身上,連張仲微偷偷給林依夾了兩回肉也沒瞧見。
「閤家歡」結束,張梁吃得醉醺醺,到方氏房裡歇了。張仲微逮著了機會,央張伯臨放哨,同林依講了好一會子悄悄話才回房。
時辰已不早,林依怕被任嬸發現,匆匆趕回臥房,張八娘正在脫鞋準備安歇,見她回來,道:「銀姨娘裙帶中間的‘玉環綬’,是用來壓裙子的麼,真真是好看,明兒叫娘與我也買一塊。」林依見她這般沒心沒肺,無奈道:「你娘因著她,惱著呢,休要去惹她生氣。」張八娘不解問道:「銀姨娘是爹正經納的妾,聽聞還是清白人家出生,娘為何要生氣?舅舅家的妾好幾個呢,也沒見舅娘因為這個氣惱過。」林依暗歎,傻八娘,王氏整治妾室,豈會講與你聽,暗地裡不知如何行那毒辣手段呢。
張八娘見她不言語,追著她問方氏為何要生氣,林依想了想,道:「你爹只有一個,屋裡多了個銀姐,陪你孃的時間就少了。」張八娘因著即將出閣,被灌輸了不少房中之事,一聽這話就想歪了,撲到**將頭埋進了被子裡,扭著身子道:「羞死人了。」
林依不知她心中所想,愣道:「你爹陪你娘講講話兒,怎地就羞人了?」張八孃的身子僵了一僵,愈發不敢抬頭,任林依怎麼喚也不理。林依正納悶,忽然聽得外頭傳來吵鬧聲,她忙跑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道縫,趴在窗臺上朝外瞧去。
左邊的偏房門口,任嬸站在屋簷下罵罵咧咧:「城裡來的女人就是嬌氣,既嫌我們家的屋子不好,那還來作甚,叫二夫人把你賣個有蚊香的人家,可好?」
林依聽了會子,大概曉得了原委,銀姐住的屋子裡有跳蚤和蚊子,她向任嬸討蚊香,不但沒討著,反惹來一通罵。張八娘不知何時也湊到窗前,道:「銀姨娘脾性兒真好,被任嬸罵了這些時也不見還嘴。」林依想起飯桌上,她坐了短腿的凳子也不曾吭聲,道:「這銀姨娘,要麼是個柔順的,要麼是個心機深沉的。」張八娘不解問道:「我看她就是個柔順的,怎地會心機深沉?」
林依來張家的兩個年頭裡,受張八娘照拂頗多,不想看著她帶副簡單心思嫁去婆家受欺負,便拿銀姐進門以來的種種表現作例子,與她詳細分析了一番,可惜張八娘臉上表情懵懵懂懂,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她們住的這間臥房,早在傍晚,楊嬸就拿艾草燻過蚊子了,涼蓆下還鋪了生薑苗去壁蝨,鋪了椒葉避跳蚤。林依躺在**,聽著外頭任嬸的罵聲朦朧睡去,也不知銀姐究竟有沒有要到蚊香。
第二日林依去堂屋請安時,銀姐已在方氏身後侍候著了,細嫩的脖子上明顯有幾個小紅包;張梁似乎沒瞧見愛妾的異狀,神色如常地夾菜吃飯;方氏對此結果十分滿意,嘴角含笑,身子坐得筆直。
一頓飯風平浪靜地吃完,銀姐不曾告狀,方氏不曾發難,張梁更是矇在鼓裡一般。事態這般發展,林依覺著愈來愈有趣了,飯畢回房,喚齊張八娘和楊嬸,拿十枚鐵錢作彩頭,開起了賭局——林依賭銀姐會趁張梁到她房中歇息之時,展示她身上蚊蟲叮咬出的紅包;張八娘賭她會逆來順受,沉默到底;楊嬸則賭她會趁張梁不在時,與方氏大吵一架。
林依是為了教張八娘凡事多長個心眼兒,才挖空心思設了這賭局,豈料張八娘完全不能體會她的用心良苦,只覺著這賭局新鮮有趣,不住地邊拋鐵錢邊唸叨「我一定會贏」。
沒過會子,任嬸來喚張八娘,稱方氏讓她去繼續學廚藝。張八娘唉聲嘆氣,賴著不肯動身,楊嬸苦勸了好一時,才同任嬸兩個拉著她去了。她們都有事,林依便曉得輪到自己掃院子了,她走到雜物間,取了竹掃帚,開始幹活。待她掃到左側豬圈門口時,忽見銀姐站在簷下朝她招手,她顧忌方氏,不敢走近,只站在原地問道:「銀姨娘吃罷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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