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臨不明所以,跟著他去一瞧,才知是方氏嚷嚷著要賣他的通房丫頭,他連忙上前,與楊嬸兩個一左一右將她架了,道:「娘,你要賣丫頭,咱們回去再賣。」二人連拖帶拽,好容易將方氏勸了出去,圍觀人群見他們離去,竟呼啦啦跟到隔壁,繼續瞧熱鬧去了。
張仲微看著突然空蕩下來的地壩,聽著隔壁傳來的吵鬧聲,又是無奈,又是哭笑不得,忽一轉身,瞧見窗後林依笑臉,忽然就什麼煩惱都忘卻了。
二日,林依早起,由城裡請來的一位梳頭娘子,幫她勻粉描眉,點唇插釵,畫了個漂亮妝容。
因楊氏是東京人士,頗為講究,林依還在梳妝,外面樂官就已在作樂催妝。林依聽見,著起急來,連連催促,梳頭娘子一面與她描眉,一面笑道:「這是討利市錢呢,三娘子莫急。」
林依臉上一紅,忙命青苗出去,遍撒利市錢。
過了一時,有克擇官在外報時辰,茶酒司儀互唸詩詞,促請新人出屋登花簷。
梳頭娘子側耳聽了一時,笑道:「三娘子要嫁的這戶人家,行的乃是城裡規矩呢,在這鄉間,可是少見。」
待得林依登上花簷子,卻不立時起步,而是有人在外念道:「高樓珠簾掛玉鉤,香車寶馬到門頭。花紅利市多多賞,寶貴榮華過百秋。」果然是城裡人的行事規矩,林依也見過村中人娶婦,但並無聽過這樣唸詩的,忙隔著花簷子小聲問媒人:「這也是要撒利市錢?」
媒人低聲作了肯定答覆,青苗就又去取錢,道:「還真是城裡的規矩,尋常鄉下人,哪來這許多錢撒。」
林依想著千年後的婚禮,迎親的紅包,大都是由男方給的,原來大宋也有這樣的風俗,只不過換作了女方來給。
方氏站在院門口瞧熱鬧,見青苗四處塞錢,心疼道:「這是行的哪門子規矩,成個親,這般灑漫。」
李三媳婦笑話她道:「又不是使你的錢,你這也操心太過。」
方氏暗道:「這些錢,將來都是張仲微的,林依這裡多花一個,她兒子就少花一個。」她越想越難過,恨不得衝上去將青苗的手按住,幸好還留有一絲清明在,未把這出格的事體真做出來,不然可就是貽笑大方了。
她雖沒膽子動手,但嘴上還是要抱怨幾句的:「不過成親而已,這般鋪張作什麼。」
李舒在旁聽了,暗恨,哪名女子不盼著自家婚禮能隆重些,就是窮人家的女兒,借錢也要坐回花簷子,擺兩桌酒席呢。
她想起自身,富貴人家小娘子,陪嫁無數,從人無數,卻因方氏不講究規矩,落得婚禮程式殘缺,成為終身遺憾。當時她才進張家門,面兒上雖裝作賢惠不在意,其實心底裡哪有不抱怨的,此時見了方氏仍舊這副德性,更是將她暗罵了無數遍。
樂聲中,迎親的隊伍拿足了利市錢,喜笑顏開地抬起花簷子,依照楊氏先前的吩咐,繞村整整一週,才重回張家舊屋門首。迎娶的人先到一步,這回換作向男家討要利市錢,旁邊還有人吟誦攔門詩,以推波助瀾:攔門禮物多為貴,豈比尋常市道交。十萬纏腰應滿足,三千五索莫輕拋。而後有男家人答欄門詩,卻是張伯臨助興:從來君子不懷金,此意追尋意轉深。慾望諸親聊闊略,勿煩介紹久勞心。林依心裡本有些緊張,但見外面熱鬧,卻無人來管她,就放鬆下來,側耳聽那攔門詩,正聽得入神,忽然簷簾被掀開,媒人捧著一碗飯,叫道:「小娘子,開口接飯。」
林依忙張口,將那團飯吞了,意即吃了夫家飯,從此成夫家人。青苗上前扶她下花簷子,踏上青氈席,先跨馬鞍,後邁草,再邁秤,直至一間懸了帳子的正房稍事休息,名曰「坐虛帳」。
此時張家大房備酒,招待幾名充作女家親眷的媳婦子,「親送客」吃完三盞酒,照著規矩急急忙忙退走,稱之「走送」。
隨後才是這場婚禮最關鍵最有趣的時刻,堂屋置了一馬鞍,張仲微坐上去飲過三杯酒,張六媳婦充會女家親眷,請他下馬鞍,如此連請三次,才能把他請下來,叫作「上高坐」。
張仲微不知是興奮,還是因為酒勁,一張臉紅光滿面,倒比平日裡多添幾分精神。方氏在旁瞧得興致索然,直道沒什麼意思,李舒卻是懂得這規矩,凡成親,只有女婿上高坐,才稱得起是最隆重的儀式,若誰家不高此禮,則會被男女賓客視為闕禮。方氏聽她講了,不以為然:「鄉下成親,全無此規矩,難不成都是闕禮?」
李舒與她講不通,又怕她吵嚷起來,壞了大房好事,只得閉嘴不語,離她遠了幾步。
團圓今兒色光輝,結了同心翠帶垂。此後莫教塵點梁,他年長照歲寒姿。
行完坐鞍禮,禮官請兩位新人出房,教張仲微使一條紅緞同心結將林依牽扯了,前者倒行,後者慢隨,二人「牽巾」重回堂上,雙雙並立,請位雙全親戚拿秤挑開林依蓋頭。
林依容顏,平素眾人都有見到,但今日瞧了她盛裝,仍讚了聲好樣貌。
張仲微聽見讚揚聲,忍不住偷眼朝旁邊瞧去,卻正好對上林依眼神,二人都是勾唇一笑,林依垂下頭去,張仲微卻把臉更揚高了些。
隨後二人參拜諸親戚,走到方氏面前時,喚了聲嬸孃。張仲微叫的彆扭,方氏聽得心酸,今日明明該她坐在主座上,聽兩位新人喚一聲娘,卻沒想到便宜了楊氏去。她恨恨朝堂上望過去,就沒留意手下,叫林依遞過的茶灑了一點子,錦書在旁嘀咕:「那裡接大少夫人的茶時,手也是不穩的,該請個遊醫來瞧瞧。」
她聲量極低,卻還是被方氏聽見,欲發火,卻被張梁一個凌厲眼神止住,只得將錦書狠瞪幾眼,留待回家再算賬。
她在這裡與錦書瞪眼,那邊已是禮畢,兩位新人準備進新房,這回換作林依倒行,仍用那條同心結,牽引著張仲微,慢慢走去房裡,行夫婦交拜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