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中有那過來人,竟連聲附和:「正是,服侍過婆母再服侍客人,輕鬆不過。」
林依看著張八娘忙碌的背影,嫻熟的動作,心中升起的不是佩服,而是心酸。她在家也是捧在父母手心,受盡百般寵愛的小娘子,幾年不見,怎被磨礪成這樣,或者該稱為……折磨?
晚上張仲微回來,照例不敢進店,只在後面待著,直到吃晚飯時,才發現多了一人,再仔細一看,那多出來的,竟是他許久未見的妹妹張八娘。他大吃一驚,問道:「八娘,你怎地進京來了?」
張八娘把她對林依講過的話,又與他講了一遍,然後垂首不語。張仲微老實人,也有發脾氣的時候,把桌子重重一拍,怒道:「你又沒犯七出之罪,他們竟敢休你?」說著飯也不吃,稱要趕去祥符縣,讓方氏寫信,向方睿問個明白。
張八娘雙眼含淚,望著林依,林依深以為張仲微的做法很對,就沒作聲。張八娘見林依站在張仲微一邊,只好開口道:「二哥,三娘子已使人捎信去祥符縣了。」
如今的張仲微,不怎麼好糊弄,當即問道:「甚麼時候去的?」
張八娘怯怯答道:「上午……」
張仲微本已坐下,一聽這話,又站了起來,道:「從這裡去祥符縣,來回只要一個時辰,若真是去的信,叔叔與嬸孃怎會到現在還不到?」
他一把將張八娘從座位上拉了起來,拖著朝外走:「你休要軟弱,且隨我去祥符縣,向叔叔和嬸孃講個明白,再叫他們與你討公道。」
林依望著張仲微,突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成熟起來。
張八娘叫道:「三娘子,你告訴他呀,咱們真去過信了。」
張仲微還是信任林依的,遂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娘子,真去過信了?」
林依毫一隱瞞,將張八娘想瞞著張梁與方氏,只與張伯臨去信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張仲微本是想把張八娘拖去祥符縣,聽了這話,卻變了主意,不但不拉她朝外走,反將她推進裡間,再端進去幾樣飯菜,最後將門反鎖。
林依聽著張八娘在裡面哭喊,十分詫異張仲微所為,而張仲微的解釋,也大大出乎她意料:「我看她就是犯糊塗,這樣的混帳夫家,還想著回去作甚,離了方家也好,憑著咱們一家人做官,還怕再尋不著人家?」
林依怔住,他口中的「混帳夫人」,可是他血緣上的舅舅,換作平時,他決計不敢這樣罵,看來此番真的是氣著了。
張仲微緩了口氣,見林依也站著,忙道:「娘子你忙了一天,趕緊吃飯罷,我到祥符縣去去就來。」
此時天色已晚,林依擔心他安危,不許他獨自前去,勸他道:「方家遠在四川,你就算這會兒趕到祥符縣,又能如何?不如等天亮了,耽誤不了甚麼。」
張仲微方才是氣著了,才那般著急,此時冷靜了一會兒,覺得林依的話有道理,便坐了下來,與她一同吃飯,道:「我早就料到過,方家不會善待八娘子。」
林依給他夾了一筷子菜,道:「那你就別生氣,為方家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張仲微沉著臉道:「我是氣八娘子,都被休了,還不醒悟。」
以張八孃的性子,作出重回方家的選擇,林依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作為兒時玩伴,親密的小姐妹,她很是心疼張八娘,不願她回去,恨不得也學張仲微,把她關起來,拴起來,好不讓她回去繼續受苦。
現實與想象,總是有差別。林依吃完飯,覺得老把張八娘關著,也不是個事,便問張仲微道:「你準備將八娘子一直關著?」
張仲微道:「等明天叔叔與嬸孃來了再說。」
張八娘心裡本就苦楚,再讓她一人獨處,只怕會更難過,林依很想去開導開導她,講些安慰的話,但張仲微就是不許她開門,稱這是為了張八娘好。
林依想了想,決定採取迂迴戰術,問道:「你把八娘子關在裡面,若她要入廁,怎辦?」
張仲微毫不猶豫答道:「裡面有馬桶。」
林依暗暗翻了個白眼,又問:「她睡裡間,我們睡哪裡?」
張仲微朝店中看了看,道:「外面地方不小,咱們把桌椅拼起來,就在這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