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根本不理她,把托盤朝桌上一放,就喚楊嬸取筆墨紙硯來,問道:「壞了哪裡?」
楊嬸一面仔細察看,一面稟報:「屏風一架、裝果子的小碟兩隻,酒杯三個。」
青苗上完菜,扭頭叫道:「還有一把椅子也砸壞了。」
林依一一記到紙上,擱筆責怪張仲微:「明曉得嬸孃火氣大,還端酒與她吃。」
方氏氣道:「我來看望親兒,酒也不能吃一杯?」
林依還是不理她,搬來算盤,一面算損失,一面報數,她故意把損失提高了些,聽得張仲微都直皺眉,深恨剛才手腳慢了,沒能拉住方氏。
方氏見林依只算賬,不理她,故意挑釁道:「不過砸壞你幾個杯盞,怎麼,你還想要我賠?」
林依推開算盤,笑道:「嬸孃哪裡話,咱們如今雖然是兩家人,可畢竟也是你養大的,別說幾個杯盞,就是百個,千個,也由得你砸。」
這話講得極中聽,就是張仲微方才對她還有些埋怨,此刻都消散開。方氏對這話,也挑不出錯來,哼了一聲,氣呼呼坐下。
林依走到飯桌前,招呼他們落座吃飯,張八娘眼睛紅腫,想來是剛剛又哭了一場,林依取出自己的手帕遞給她,安慰道:「莫要難過,嬸孃在這裡呢,定會與你作主。」
方氏聽見這話,臉上有明顯被驚醒的表情,問道:「八娘子,你是因何被休?」
林依詫異非常,方氏已大鬧一場,物事也砸過不少,卻連張八娘被休的原因都還沒弄清楚?那她方才大發脾氣,是為了甚麼?
林依明白了,敢情方氏是隻顧著發脾氣,還沒來得及聽緣由。張八娘抽抽搭搭,把她被休的原因,講了一遍。方氏氣道:「男人官場上的事,與女人何干,你舅舅這回太過分。」
林依默唸一聲佛號,到底是親孃,脾氣再壞,腦子還算清醒,沒糊塗到把罪過推到自家閨女身上去。
張仲微見方氏也有責怪方睿的意思,便道:「嬸孃,八娘子還想回去,你說她糊塗不糊塗?」
方氏沒作聲,內心十分矛盾,她心疼閨女不假,但張八娘被休,是使張家蒙羞的一件事,往後不管是張伯臨,還是張仲微,都會因此事被人嘲笑,這是她很不願看到的。所謂手心所背都是肉,閨女是親生的,兒子也是親生的,到底是為了臉面,送張八娘回去,還是顧全張八娘後半生的幸福中,留下她來?
方氏神色複雜,可是少有的事,林依和張仲微都看呆了,一時竟猜不出她心中所想。
方氏猶豫時的小動作,同張八娘一樣,都是扭手指,左扭扭,右扭扭,直到林依擔心她手指斷掉,才開口道:「此事重大,我要同你爹商量商量。」
張仲微急道:「這有甚麼好商量的,咱們還在眉州時,方家待八娘就不怎樣,如今咱們遠在京都,她待遇如何,可想而知,好容易離了那裡,就在孃家安穩住下來,不回去作甚麼。」
方氏此刻十分冷靜,與他道:「我曉得你心疼妹子,可也該替你哥哥,替你自己想想。」
這話顯見得就有些重男輕女了,張八娘不知該繼續哭,還是該慶幸方氏也有將她送回去的心思。
林依覺得他們都有些想當然,張八娘已然被休,再送回去,可不是一句話的事兒,還得看方家樂意不樂意呢。接受張八娘被休的現實,固然丟家族臉面可腆著臉皮去求方家重新接納張八娘,就不丟臉了?況且張八娘原先在方家的地位就不怎樣,被休後再回去,只怕更要被方家人踩在腳底下。
林依明白,自己身為侄兒媳,若講出這些意見,實在算得了多話,但一看到張八娘紅腫的眼睛,她就剋制不住,還是講了出來。
方氏聽完,又生起氣來,問道:「照你這樣講,送她回去也丟臉,不送回去也丟臉,那究竟是送她回去好,還是不送她回去好?」
林依暗自腹誹,虧方氏還自詡出身書香門,理解能力竟如此低下,她的意思如此明瞭,是想留下張八娘,方氏為何就聽不明白呢?她哪裡曉得,方氏不是沒聽懂,而是自身猶豫不決,她這番話,其實也不是在問林依,而是在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