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翰林夫人鄙夷的神態,絲毫不加掩飾,林依皺了皺眉,道:「這是我們家的家事,想來不影響趙翰林夫人吃酒。」
趙翰林夫人聽出林依的不滿,叫道:「我是替你著想,家中有人被休,已是很丟臉,你還留她在店裡晃悠,生怕別個不曉得?」
趙翰林夫人的聲量不小,店中人都聽到了,齊齊扭頭望過來,張八孃的臉漲得通紅,已有落淚的趨勢。
孫翰林夫人是同趙翰林夫人一道來的,見林依黑了面,忙解圍道:「被休的是二房的人,張翰林夫人是大房的媳婦,談不上丟臉。」說完又小聲勸林依:「張翰林夫人,恕我講句不好聽的話,這小姑子,要麼送回孃家,要麼另嫁他人,留在你店中,確是不好看,當心影響了生意。」
就算她們是好心勸告,也犯不著拿到店裡來講,更不該當著張八孃的面講,林依心下氣惱,沉著臉站起來,準備趕人。但還沒等她開口,已有人搶了先,屏風後傳出一洪亮的聲音:「一派胡言!」
聲音之響亮,引得店中客人紛紛回頭去看,只見屏風後走出一年輕女子,頭戴珠冠,穿著打扮不俗,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卻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趙翰林夫人這桌,冷著面道:「被休的女子可恥?照你們這樣講,我們這些做人媳婦的,就算被婆家折磨死,也不能回孃家來?」
女子的話鏗鏘有力,但也不是反駁不起,依照三從四德,依照綱常倫理,為人媳者,就該恭順無怨言,就該逆來順受,哪怕死在婆家,也不能回來讓孃家蒙羞。
趙翰林夫人脾氣衝,按說聽過這番話,會將桌子一按,起來回嘴,但此時她卻噤若寒蟬,甚至露出一絲懼意,讓林依好生奇怪。
珠冠女子講完,見趙翰林夫人和孫翰林夫人都沒反應,丟下一句「懦夫」,命丫頭結賬,走出店門去了。
趙翰林夫人與孫翰林夫人見她的背影從門口消失,才拍著胸口,大喘了口氣,匆匆丟下酒錢,也離去了。
林依悄聲問楊嬸:「剛才那戴珠冠的客人是誰?」
楊嬸搖頭稱不知,道:「以前沒來過,是位新客人。」
林依將好奇和疑惑壓下,走去安慰了張八娘幾句,張八娘含著淚,不敢講話,生怕一開口,眼淚就要掉下來。林依見她已是傷心至極,不忍再叫她忙碌,便讓她進裡間休息,另喚了肖嫂子來臨時幫幫忙。
隨後幾日,在張八娘背後講閒話的客人有增無減,嚇得張八娘不敢再出來,林依又是氣憤,又是無奈,只好讓她去陪丁夫人做針線打發時間。
張仲微在翰林院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敵對一派的同僚,笑話他張家家教不嚴,妹子德行有缺,才被休回了家;拉攏一派的同僚,勸他趕緊給張八娘另尋人家,好止住流言。
對於張八娘德行有缺的誹謗,張仲微很想辯駁,但方睿是他血緣上的舅舅,若當著外人的面埋怨,那些愛揪錯處的同僚,又該說他德行有缺了。
因張八娘被休,讓張仲微和林依都鬱鬱寡歡,張八娘十分過意不去,回孃家住了幾天,又給張伯臨和李舒帶來了同樣的麻煩,她感到絕望,三番兩次提起,要重回方家。
方氏一直擔心孃家危機,又見張八娘被休一事讓張伯臨和張仲微遭人笑話,就有幾分意動,支援張八娘回眉州去。但張伯臨兄弟和林依堅決反對,李舒存心想看方家被打,若張八娘回去,這出戲可就看不著了,於是也幫著去勸張八娘,這許多人堅持,方氏鬧騰不起來,張八娘又是個沒主意的,你一勸,我一勸,就又留了下來。
一個月後,楊升娶親,張仲微與林依前去相賀。新人拜過堂,挑開新婦的蓋頭來,只見新娘子樣貌平淡無奇,甚至算得上醜,眾人不禁都好奇,楊家有錢,楊升又生得相貌堂堂,牛夫人為何與他挑了一房醜媳婦?
一知情者道出天機,原來牛夫人擔心楊升娶了媳婦忘了娘,因此特意選了個面貌普通的,免得他過於沉迷。眾賓客聽了,議論紛紛,牛夫人卻是滿面春風,四處敬酒,似對新娶的兒媳十分滿意。
林依這桌,坐的都是晚輩,按說牛夫人不必到這邊來,但她偏偏拐了個彎,湊到林依身旁,藉著與她碰杯,小聲道:「仲微媳婦,趕緊把張八娘送回去罷,閒話紛紛揚揚,都影響到我家生意了。」
林依如今最恨聽到這話,毫不客氣回嘴道:「外祖母家的腳店,自從被府尹罰過款,生意就慘淡,怎能把罪過推到我們八娘身上。」
牛夫人見林依講話如此犀利,不敢置信:「我可是你外祖母,你這樣與我講話?」
林依一心想把青苗培養成甄嬸那樣的人精,就沒接這話,只把青苗看了一眼,青苗沒辜負她的期望,立刻上前道:「牛夫人,你面前的可是位官宦夫人,你這樣與她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