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翰林夫人點的酒,還有幾碟子菜,都是店中最貴的,笑道:「那楊家娘子店,自詡東京一,我看他們賣的酒菜,還不如你家的。」
楊家娘子店,已瀕臨倒閉,陸翰林夫人怎拿出來與正當紅的張家腳店相比?這些官宦夫人,個個精明無比,林依可不認為陸翰林夫人是無心之語,其中必有深意。她仔細想了想自身與牛夫人的關係,決定謹慎作答,道:「楊家娘子店乃是大酒店,我們這卻只得六張桌子,頂多算個拍戶,哪能與它相比。」
陸翰林夫人略微一愣,不再深究此話題,轉而談起楊升的親事,道:「不知我送去的那個妾,合不合楊少爺的心意,張翰林夫人若遇見他,替我問一聲。」
陸翰林夫人句句不離楊家,究竟是甚麼意思?林依最討厭打啞謎,不由得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道:「陸翰林夫人說笑了,我這外甥媳婦,怎好去過問舅舅的後院。」
林依語氣不善,陸翰林夫人聽了出來,忙賠笑道:「張翰林夫人休氣,我這不是擔心送的妾不合楊少爺的心意,牛夫人不喜歡麼。」
這話前言不搭後語,林依反倒聽明白了,陸翰林夫人大概也明白蘭芝送的不是時候,知道牛夫人會恨她。牛夫人的態度,陸翰林夫人並不放在心上,但她拿不定張家與楊家的關係,擔心張家也因此恨她,所以到林依這裡探風來了。
張家有可能將陸翰林恨上,這結局,陸翰林夫人肯定早就想到了,但早些時候他們根本不把官微言輕的張仲微放在眼裡,因此不管不顧,如今時局不同,才著起急來了。
看來陸翰林夫人與陸翰林不夠聰明,楊家與張家的關係如何,哪裡需要試探,打聽打聽之前的官司,再看看楊家娘子店行賄一事是誰告發的,就能知道了。
林依念及張仲微在翰林院當差,與同僚搞好關係很重要,於是就想寬一寬陸翰林夫人的心,但她不好當著外人的面,明著講自家與外祖母家的關係不好,便只委婉道:「許久不曾去過楊家,不知情形如何,哪日遇到,再幫陸翰林打聽罷。」
按照常理,陸翰林夫人聽見這話,該高興才是,但她嘴角雖然朝上翹著,眼裡閃過的,卻是一絲失望。林依眼尖具見,大為困惑,待要仔細琢磨,卻聽見張八娘在趙翰林那桌喚她,只好起身,與陸翰林夫人告了個罪,轉到張八娘那邊去。
張八娘明顯吃多了幾杯,雙頰通紅,拉住林依道:「三娘,趙翰林夫人好酒量。」
林依猜想她是不會推酒,才吃多了,不禁好笑道:「趙翰林夫人好酒量,又不是你好酒量,為何要使勁吃?」
趙翰林夫人笑道:「我與八娘子投緣,就請她多吃了幾杯,張翰林夫人切莫怪她。」
林依看看她,又看看張八娘,不知她們是和解了,還是面兒上情,只好講些不疼不癢的客套話:「我家的酒,可還中吃?」
趙翰林夫人大聲讚道:「整個東京城,就屬你家的酒味道最好。」她似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當即喚來祝婆婆,又點了一壺酒。
有人大方花錢,林依偷著樂,扶了張八娘起身,道:「八娘醉了,我扶她進去。趙翰林夫人慢用。」
趙翰林夫人明顯還有話講,但林依不待她出聲,就扶著張八娘轉過了身去,迅速進了裡間,叫張仲微把門關起。
張八娘酒勁衝上來,臉上發燙,忙掙脫了林依的手,倒了盞冷茶吃下,方覺得好些。林依問她道:「趙翰林夫人與你道過歉了?」
張八娘點了點頭,道:「她說那日是無心之語,叫我別往心裡去。」
林依提醒她道:「城裡不比鄉下,掏心掏肺的人少,虛情假意的人多,遇事得多分辨。」
張八孃的臉更紅了,慢慢垂下去,道:「我曉得這酒不該吃,但她是客人,又是官宦夫人,我不知如何推辭。」
林依教她道:「下回再遇見這種事,就道你是酒保,要招待客人,不能飲酒。」
張八娘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林依指了指床,道:「歇會子再出去罷。」
張八娘方才吃酒,已是失職,不敢再停留,忙搖了搖頭,重回房中。
張仲微方才一直沒出聲,等張八娘出去,才替她求情道:「娘子,八娘子頭一回做店小二,規矩多有不懂,今日就饒了她罷,若有再犯,再扣月錢不遲。」
林依好笑道:「我一句重話也無,更沒提月錢,你這是求的哪門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