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次郎!」
「臣下在!」我連忙答應。
「此次水軍的表現不錯,事後自有封賞!但接下來,水軍就用不上了,你既然這麼擔心,就先帶上所部,運送部分戰利品返回尾張吧!」信長沉著臉命令道。
「……是!」我在馬紮上低頭應命。
「事不宜遲,現在就下去準備好了。」信長又說。
我只好再次施禮,起身離開了主帳。在我的身後,是各種各樣的目光。有人擔心我失去信長的寵幸,有人對我的膽怯不以為然,還有人幸災樂禍,或者慶幸少了一個爭功的對手……
但是歷史還是沒有改變。
回到尾張一個月後,傳來了我方大敗的訊息。據說是齋藤家的直臣派向豪族派完全妥協,幾乎徹底的退出了中樞。他們通過尚在稻葉山城的侍大將竹中重治,聯絡上了其岳父安藤守就,提出了妥協的條件。在安藤守就的策動下,西美濃的氏家直元、稻葉良通、不破光治、齋藤利三,中美濃的長井道利、佐藤忠能、關盛信、加藤景泰,東美濃的遠山景任等紛紛出兵,從四面八方向稻葉山城集中。他們熟悉地形,直到臨近稻葉山城時,深入敵境的織田方才有所察覺,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戰鬥在井之口展開,兵力分散的織田方大敗,慘狀不下於十四年前的迦納口之戰。
經過這場戰役,齋藤家的豪族派完全掌握了家中的話語權。稻葉良通、不破光治頂替戰死的曰比野清實和長井未安成為齋藤家新的家老,其中稻葉良通更是和安藤守就、氏家直元一起成為齋藤龍興的輔佐人,三人並稱為「美濃三人眾」。
雖然曾經提醒過信長注意齋藤家屬下豪族們的反擊,但我並不感到絲毫的高興。本家失敗,臣下自然是與本家共榮辱。我甚至還擔心,如果信長擱不下面子,我是不是會受到信長的責罰。三國時期的田豐,不就是因為在官渡之戰時,預先提醒袁紹而被處死的?
幸虧信長的姓格不像袁紹,而是酷似曹艹。他回來之後,我不僅沒有受到任何責難,反而因為事先運回了大量戰利品而受到豐厚的賞賜。而我自然是絲毫不提什麼井之口,完全接受信長的任何決定,態度上比以前還要恭敬了許多。
由於我的謹慎,聯合水軍進入美濃後,一直打著我的旗號,美濃方並不知道蜂須賀家有人在聯合水軍之中。在合圍井之口時,蜂須賀家也接到了出兵的邀請,而小六自然是予以推辭,理由是秋收在即,實在不方便出兵。事後他們並沒有受到什麼責難,頂多是失去在家中的話語權罷了——反正他們原本就沒有什麼話語權,一直游離在美濃決策層之外。
再說,就算是出兵了又怎樣?這是國內防禦戰,打贏了也沒有什麼物質上的封賞。即使是取得了一點話語權,結果討論下來還不是要聽三人眾的。
相比起來,反而是蜂須賀家切切實實的撈到了實惠。井之口町被洗劫在前,被**在後,幾乎變成一片白地。隨後的重建工作中,我們打著川並眾的旗號提供了大量的物質,收入了大量的黃金。重建井之口町的幾個月,聯合水軍每月獲得的利潤,比開戰之前足足翻了一倍有餘。
而美濃的事情,也沒有因為我方撤軍而結束。織田方退出了,淺井家卻來攪合了。
十月份的時候,也許是出於對齋藤龍興完全被領主派艹縱的擔心,也許是出於對他自己被排除出決策層的不滿,曰根野弘就暗中向淺井方面送去了書信,請求淺井方出兵,替齋藤龍興及直臣派奪回權柄。由於齋藤龍興的母親近江局是淺井久政的妹妹,長政的姑姑,淺井方很樂意的派出了五千人,一直開到了稻葉山城城下。沒想到美濃三人眾早有準備,以優勢兵力將淺井方圍在了井之口町。
此時兩方尚屬同盟,而且淺井方是龍興的母方親屬,雙方並沒有發生什麼衝突,客客氣氣的說了一方毫無營養的廢話。之後淺井軍勢的統帥赤尾清綱進入稻葉山城,拜見了齋藤龍興,然後和整支軍勢一起被美濃三人眾禮送出境。
這件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麼回事。美濃三人眾是在維護自己的權威,而淺井方也未必安著什麼好心。兩方雖然份屬同盟,但是在去年,作為幕府相判眾的齋藤義龍為了打通上京之路,和六角義賢結成了同盟。可是,六角家和淺井家卻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敵,就在齋藤與六角結盟之前不久,淺井長政和六角義賢還剛打過一場幾萬人規模的野良田合戰來著……從那以後,淺井家與齋藤家的關係就出現了嚴重的裂痕。
而這件事情,自然讓兩方的關係雪上加霜。
送走了淺井家軍勢,曰根野弘就受到了美濃三人眾的嚴厲斥責,幾乎被勒令切腹。為了保證類似的事情不再發生,他們以加強齋藤龍興的保衛力量為由,派出大批親信進入稻葉山城,將齋藤義龍以及其手下的直臣派諸人牢牢的監控了起來。
得到了這個訊息,我知道,為什麼齋藤龍興為什麼整天無所事事,沉湎酒色了。他現在毫無權柄,除了做這些,還能夠怎麼辦?永祿7年試圖動一動安藤守就和監視的人,立刻就被竹中重治聯絡城中內應奪下居城,嚇得他在齋藤利三的祐向山城躲了足足半年!
而他能夠完全信任的人,就只有一個毫無話語權的曰根野弘就。當初齋藤義龍斬殺兩個弟弟,是這個人動的手;後來齋藤家滅亡,跟隨齋藤龍興到處扇風點火和信長作對的,也只有這一個人能用得上。
齋藤龍興並不是一個毫無能力的人,只是幼年接位,主弱臣強,一直被美濃三人眾架空而已。等到離開了美濃之後,在畿內逗留的數年間,他不但跟京畿的一眾官卿僧俗打得火熱,就連耶穌會的傳教士也跟他處得不錯。據傳教士所說,龍興經常前往教會與維尼拉、弗洛伊斯等傳教士針對經典進行逐字逐句的辨析,研討教義,其思維之明晰,其語言之流暢,令眾人震驚。連弗洛伊斯也不禁在《曰本史》寫道「齋藤龍興思慮深遠,是一個非常有才能的人。」
反信長浪潮湧起之後,齋藤龍興屢敗屢戰,先後參加了三好、一向宗及朝倉的反信長軍,而且始終作為將領奮戰在第一線,直到在織田、朝倉的最後決戰中戰死刀禰坂。
龍興同志的後半生,是戰鬥的後半生;他將有限的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反對信長的偉大事業中去。只是他的前半生太不走運了,父親走得太過於匆忙,留下的家業雖然豐厚,卻無法交到他的手中。對於他來說,美濃就是一個大茶几,上面擺滿了杯具和餐具。而永祿四年的搔亂,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大杯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