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巨大的動靜,自然逃不過信長的耳目。五月十二曰,在長島還未來得及起事之前,信長搶先出動五萬軍勢,分成兩路攻擊長島,以報去年年末領地被侵入、親弟被逼死之仇。
南伊勢的北畠信雄需要應付北畠具親,中伊勢的長野藤敦需要支援信雄,北伊勢的我把軍勢全部抽往淡路國,因此信長沒有召集伊勢方面的軍勢,所領的五萬人,全部從尾張、美濃兩國召集。
諸位郡司、郡代以上的重臣之中,我要監視暫時和睦的三好家,丹羽長秀要監視暫時和睦的朝倉家,羽良秀吉要監視蠢蠢欲動的淺井家,並且一度和樋口直房擊退了長政討伐堀秀村的軍勢,村井貞勝、塙直政要穩定京都,明智光秀要看著郡內的比叡山延歷寺,林秀貞近年來一直在打醬油,森長可還是個孩子……這樣一算,能出動的就只有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瀧川一益和水野信元了。信長全部召集過來,由佐久間信盛、水野信元擔任尾張眾大將和副將,率領淺井政貞、山田勝盛、長谷川與次、和田定利、中島豐後守等從尾張一側攻入;美濃眾由柴田勝家擔任大將,瀧川一益擔任副將,率領氏家卜全、稲葉良通、安藤定治、不破光治、市橋長利、飯沼長繼、丸毛長照等沿長良川而下,從長島西岸的太田口進攻;信長帶領本陣,和織田信包坐鎮津島指揮。
事實證明,信長小看了這十萬一向宗信眾、雜賀眾傭兵、浪人武士團的威力。整整打了四天,我方依然無法在島上站穩腳跟,信長只得下令讓眾人放火燒掉附近各村,然後沿來路撤離。結果,東岸的尾張眾很快順利的脫離了戰鬥;從西岸沿長良川撤退的美濃眾,卻因為地形不熟而遇到很大的困難,然後在伊勢員弁郡陷入了當地信眾和雜賀眾的聯合包圍之中,大將柴田勝家且戰且退,被雜賀眾的鐵炮擊成重傷,連自家的二雁金軍旗都被奪去,幸虧有瀧川一益穩住軍勢,而且因為擔當過北伊勢攻略,對附近地形稍有概念,這才率軍順利撤離,而負責斷後的氏家卜全則死於戰陣。
戰敗的訊息傳到洲本城,我只能表示無奈。這樣規模的戰事,我現在還無力左右,更確切的說,是不怎麼願意參合。
所謂的十萬軍勢,大部分都只是長島周圍的農民而已,他們為了法主、坊主們的一句「往生極樂」,就真能拋棄自己的一切,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都是些非常可憐的人。其中甚至有許多的女人和孩子,他們被稱為「足弱眾」,同樣和青壯男人們一起拼殺和衝鋒……這些人,我實在無法下手攻擊。
然而,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這些人雖然單獨戰力不強,卻大都是頑固不化的死硬分子,根本不能勸服。一向宗之所以能到處肆虐,就是靠這些自以為是的狂熱信眾。如果說法主、坊主們是到處點火的火苗,他們就是最好的柴草,雖然不怎麼起眼,可是,如果稍不注意的話,這些柴草燃起的火苗,就會把你活活燒成灰燼。
當然,最可恨的是那些法主和坊主,他們為了維護世代的尊榮和享受,動輒煽動對方的領民搞一向一揆,拿人命當擋箭牌,自己卻安然的躲在寺廟裡,替死人們念念佛經,就算盡到了責任。這樣的行徑,以前蘆名兵太郎狠狠的批判過,雖然有失偏激,但不算離譜,是他十多年的親身體會……我不知道這個時候,信長是否會想起我,是否會考慮把我召回北伊勢,主持圍困長島的事情。但我這裡的情形同樣變得很不樂觀,已經無法抽身離開。
這個時代的規則極為現實。如果信長征討長島獲得勝利,那麼畿內不會出現任何動盪,即使有少數陰謀者,也會暫時藏起自己的心思。可是,信長卻失敗了,經過在家門口的這一敗,他的名望嚴重受損,立刻讓畿內的某些人看到了機會,於是蠢蠢欲動起來。
首先不淡定的是足利義昭。雖然曾經和信長有過一段蜜月,但是經過這麼長時間,感激的心情已經漸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對信長屢次逼迫他的憤恨。而且信長確實有些不厚道了,前年和去年的兩份殿中御掟書,差不多完全剝奪了義昭作為將軍的權力……或許,信長根本就沒考慮過義昭的感受。而想到這一點,義昭肯定會更加惱怒吧!
義昭的御料地,基本只有山城一國,另外加上丹波的一部分,但是他在畿內有相當大的號召力。如果是前一段時間,義昭大概很難鼓動這些習慣於投靠強者的豪族,但是現在,信長在長島的家門口吃了敗戰,於是牆頭草們免不了產生了疑慮:織田彈正是否會一蹶不振?公方大人是否會趁機掌握畿內呢?
也難怪他們會猶疑。幾十年來,畿內變幻大王旗,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以前的細川高國、大內義興、三好長慶等,得勢時無不是炙手可熱,可是往往一場大敗,就能讓他們在畿內的勢力煙消雲散。
而且,看如今畿內各分國內的勢力對比,很難說織田信長和足利義昭誰佔有優勢。山城國是義昭的御料所,卻有塙直政、村井貞勝兩個織田家的人擔任郡代;河內國兩個守護中,三好義繼是義昭的妹婿,畠山昭高是信長的妹婿,還有個最近投靠信長的細川昭元,一旦發生衝突,如何站隊、誰勝誰負很難預料;攝津國內,有徹底投靠信長的和田惟政,也有居心叵測的池田家,而且池田家中,池田知正和荒木村重誰說了算還是個問題;丹波國大致支援義昭,南近江卻是信長的;至於大和國,松永久秀無疑比筒井家強大一些,可是,有誰知道那老傢伙在想什麼嗎?還有紀伊國,那幾乎是三不管地帶。
能夠看清形勢的人,已經不算很多;能進一步判斷走勢的人,可以說是鳳毛麟角。
……,……六月中旬的一天,有一支小型船隊到達了洲本城,打的是安宅家的旗號。我傳見時,卻發現是三重郡過來的人,而且資格極老——是我最早遇見川並眾時,負責接待我的渡邊正次。
他正幫著前野長康巡察伊勢灣,工作上的事情根本來不到我這裡,除非是另有要事稟報。可是,他現在也是領地好幾百石的人了,而且身負職責,怎麼會擔當信使?這讓我十分納悶。
沒想到他一見面就跪下了:「主公,三重城發生了大事,請儘快回去處理!」
「是什麼事情?誰的事情?」我連忙問道,心裡有了一點不祥的預感。
「是石谷夫人的事情!」
「怎麼回事!和一向宗有關嗎?」我一下子站了起來。
「是……」渡邊正次低下頭去,「是直虎夫人派臣下來的。直虎夫人說,她很抱歉!」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本想先問個清楚,卻忍不住心煩意亂,同時緊張的攥緊了拳頭。反正,現在和一向宗扯上關係絕對是大麻煩……真是,直虎是怎麼做事的,不是事先叮囑她了麼!
「算了!我這就回三重城!」最後我作出了決定。
於是,我匆匆召集了幾十名親衛,和秀景交待了幾句,然後就編排好了一支快速船隊。
這時候,我才有工夫細細詢問整個詳細的過程。
整件事情,要從近十年前說起。那時候我還還在擔任津島奉行,住在最早的上川城中,菜菜才嫁我不久,經常在領內亂跑,並且結識了不少領民,很受他們的愛戴。
可是,那一塊靠近長島,領民自然大多是一向宗信眾,這次一向一揆,不少人都參與了其中。雖然最終長島算是勝利了,信眾們卻沒有得到任何的補償,反而受到現任領主織田信包的抓捕,不得不背井離鄉。這時候,有幾戶人就想到了以前「上川殿」的和善,又聽說我的領內十分富饒,於是拖家帶口的前去投奔。
因為人少,他們沒有遇到盤查,順利的進入了領內,而且遇見了當旬頭一天去菩提寺參拜的菜菜。菜菜可憐他們的遭遇,又因為是早期的故人,就把他們安排在菩提寺住下,委託住持隨風(蘆名兵太郎)代為照顧。隨風雖然痛恨那些佛門敗類,對於貧苦信眾卻沒有偏見,反而樂於施捨,也就接受了菜菜的委託。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