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怎麼好,」竹中重治斟酌了一下言辭,「夫人表面上看上去十分溫柔沉靜,但是我能看出,實際上卻是很彷徨的,畢竟懷孕的女子,本來就很脆弱……臨走的時候,她忽然請求我,讓我去見見景政少主,問他是不是真的狠心不要妻兒,從表情上看非常懇切。所以臣下覺得,大概是景政少主……恩……誤會了什麼吧?」
他把話說得非常委婉,並沒有說景政故意設局欺騙之類。但是,聽了他的話,我對自己的猜測就更加篤定了。
第三天,我從三重城出發前往伊賀國,不久就到了景政的上野城下。這是一座梯郭式平山城,位於上野盆地中間的臺地北部,在城池的北面,是服部川和柘植川,南面是久米川,西面則是從大和高原傾瀉而下的木津川,也就是以前瀧野家的舊領。由於水源豐富,所以這裡可謂是伊賀國少有的精華地帶,也是柘植、服部、福地、瀧野等伊賀著名豪族的生息之地,農業和商業都十分繁榮。受此影響,上野城才建成不久,城下很快就形成了具有相當規模的商町,給景政帶來了不少的收入。
至於上野城本身,那更是規模極大,幾乎不遜於三重城。整個城池,同樣分為本丸、二之丸和三之丸三部分,其中本丸建於臺地高處,作為底座的天守臺石垣高達九米,上面是漆得雪白的五層天守閣,而兩旁則是十棟城櫓,同樣漆成白色,對稱的分佈在天守閣兩邊。從城下町往上望,天守閣和兩列城櫓沐浴在夕陽之下,彷彿是一隻展翅欲飛的白色鳳凰。
「真是一座漂亮的堅城啊。」我策馬走在城町的主道中央,向作為先導的柘植清廣感嘆說。在我的身邊,是作為護衛的三百近侍以及半支朝明備,合計一千精銳兵力。這股力量,足以覆滅包括福地家在內的任何伊賀豪族,特別是在如今的農忙時節;而用來守備這樣一座上野城的話,我有把握擋住整個伊賀的進攻。
「是,」柘植清廣回答道,語氣顯得有些惴惴不安,「實在抱歉,景政少主最近心情很差,而且染上了小恙,所以無法出迎……請主公務必寬宥!」
「無妨,」我隨口應道,眼睛依然望著天守閣,但是心中所想的卻不再是景緻,而是裡面的那個孩子。他沒有按禮節出迎,並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演戲嘛,自然要演全套的。從這一點上,景政還算是個敬業的「演員」。
等到我進入天守閣,走進城主的內室,「演員」就正式開始表演了。他只穿著一身雪白的綢質睡衣,隨意的躺在裡間的榻榻米上,見我進門,立刻翻身坐起,通紅著雙眼在我面前拜了下去:「父親大人前來,肯定都明白了……請一定為我主持公道!」
「恩,確實是明白了,」我點了點頭,「這裡沒有其他人,所以不用再裝什麼,先穿好衣服吧。」
「額?」他一臉驚訝的望著我,「父親大人的話,實在聽不明白……」
「你還裝?」我拿摺扇敲了他一記,「這一切,難道不是你設計好了的麼?給我說實話!」
「……是,」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果然是瞞不過父親大人的。」
「那麼,說說你的想法吧。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我拿過榻榻米邊上的常服遞給他,「是為了造成本家和福地家的嚴重對立,逼迫我做出決斷,為你取回伊賀國的實權嗎?」
「孩兒不敢做這樣的事情!」景政顯得非常驚慌,連忙將衣服丟下,跪伏到我的面前,「孩兒只想讓福地殿下感到愧疚,然後不要再咄咄逼人,並且……並且把敢國神社的領權還回來!」
聽他提到敢國神社,我點了點頭,這和服部正就偶然提起的那件事情相符,看來正是他設局的原因。然而,這簡單的事實,卻讓我感到很有些失望:「就為了這麼一座神社,你居然就無故斬殺家臣,還拿自己的正室和嗣子做法?真是不知道輕重!」
「是!」景政低下頭去,「因為看過一些相關的卷宗,對父親大人的謀略非常的佩服,所以就想效仿一下。只是沒想到,努力設下的這一個局,卻被福地宗隆殿下看破了,而且堅持要我解釋……我現在正是進退維谷呢!」
「你這點小伎倆,明眼人很容易就能看出來,還準備糊弄別人?」我搖了搖頭,「竹中大人不過是見了汐裡姬一面,馬上就猜得八九不離十;而福地宗隆殿下是汐裡姬的父親,就算智謀不及竹中大人,卻深知他自己女兒的姓子,怎麼可能被你糊弄住?」
「是孩兒失算了。」景政低聲道。
「這不是失不失算的問題,而是根本就不該這樣算計!」我訓斥道,「即使你成功了,想想你付出的代價,值得這樣做嗎?而且,你又能收穫什麼呢?」
「收穫什麼……一座神社?」他試探著回答道。
「同樣是謀略,也有明暗之分,高下之別,」我沒有直接回答回答問題,而是順勢教導了一番,讓他自己去思考,「高者是陽謀,依正道而行,借大勢而動,堂堂正正,使人無由抗拒,並且只會心存敬畏。與之對應的則是陰謀,首先要設定一個陷阱,好把人套進去,才好繼續進行,只要計謀暴露,或者別人看破,就無法達到目的;即使偶爾成功,但是被算計了的人一旦反應過來,只會感到更加的不甘和憤恨,從而加劇矛盾和衝突……現在很多難以化解的仇恨,都是由於之前的陰謀而造成的。」
聽了這句話,景政露出思索的神色,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點了點頭:「孩兒明白了,父親大人平時,都習慣於用陽謀是吧?而孩兒所用的方法,確實上不了檯面。」
「你能明白這一點,我這次遠道而來,就算達到了一半的目的。」我點了點頭,微微露出一個笑容。
「那麼,還有一半的目的是什麼呢?」他奇怪的問道。
「自然是幫你取回伊賀國的實權,」我微微嘆了口氣,「當年讓你繼承仁木家,擔任這個尊崇而清閒的名義守護,是因為你自幼姓格軟弱,怕你無法擔起責任。那麼,能夠以這樣身份過上一輩子,在這個紛亂的時代,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如今看來,當年竟是我錯看了,你也有自己的決心和抱負的。既然這樣,現在就讓我來糾正這個錯誤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