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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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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本身精通於金石書畫,見這一筆顏體寫的是「學海無涯苦作舟」七字,落筆處氣勢恢宏,同尋常閨閣女子的嫵媚柔弱迥然不同,反而遒勁有力,風骨凜然,收筆時卻又隱約帶一點婉轉之意,可以稱得上是兼收幷蓄,自己生平所見,固有比她寫得更好的,周鴻便是其一,但是其他的都比她年長數十歲,三十歲以下無人能有如此絕妙的書法。

雪雁道:「練了五六年,不過初有小成,可不許笑話我。」

趙雲搖頭道:「你的字全然出乎我之意料,你說只練了五六年?非自幼習字?」

雪雁擱筆微笑道:「自小隻隨著我們姑娘讀幾本書認得幾個字,那時年紀小並不知道讀書的好處,後來年紀大了,反倒想讀書了,我們老爺去後,我便央我們姑娘教我,除了一些難有閒暇的日子外,每天早中晚各練字半個時辰,幾乎未曾間斷。」

趙雲讚歎不已,端詳了一番,忽道:「你字這樣好,竟沒有別號不成?也沒個印章?」

雪雁失笑道:「我那時是什麼身份,哪能弄這些風雅之事。倒是我們姑娘給過我一塊上等的雞血石,說留給我刻章,皆因沒有用,仍舊放著。」

趙雲聞言道:「你不妨拿出來,我給你刻個章,下回你寫字便可落款了。」

雪雁忙叫翠柳道:「你去那個放文房四寶的描金箱子裡找找,我記得雞血石放在一個巴掌大的重錦緙絲小匣子裡。」

翠柳答應一聲,去了半日,果然拿回一個小匣子。

雪雁開啟,正是黛玉所贈的雞血石,遞給趙雲道:「我並沒有別號,不如你給我取一個?」

趙雲見這塊雞血石雖非最好的大紅袍,卻亦是十分罕見的芙蓉凍,道:「這也是雞血石中的上品,想來是從前林大人所留。你的別號,我有了,就叫嫏嬛主人如何?」

雪雁一怔,笑道:「嫏嬛乃是天帝藏書之所,你如此說,可抬高了我

。」

趙雲卻笑道:「我倒覺得極恰,就叫這個罷。」

雪雁毫不在意,答應了。

趙雲本就精通於金石一道,果然刻了一枚印章給雪雁,上面以大篆刻著嫏嬛主人之印。

雪雁一見這枚印章便愛不釋手,鈕非尋常之鈕,而是一對雲中雁雙飛,雕工十分精細,一對大雁栩栩如生,可見趙雲功力非凡。

饒是趙雲精通此道,也費了好些日子,後日便是初七,該當回門了。他們二十六成親,三朝因是初一,便改作九日回門,乃是初七。

雪雁想到今天是迎春送嫁的日子,也不知如何了。

雪雁所擔心的無非是迎春的嫁妝幾何,但是因為她出嫁在前,榮國府不能丟了體面,賈母和鳳姐商議著,又從庫中尋了些古董擺設金銀銅錫大傢伙添到嫁妝單子上,陪嫁的兩個莊子也換成略大一些的莊子,壓箱錢也從一千兩銀子增加到三千兩銀子。

因嫁妝頭一抬應是土坯瓦片,即莊田和房舍,雪雁出嫁時只有兩百畝地,土坯是四塊,一頃一塊,而迎春的一個莊子十來頃,兩個莊子一共是二十來塊土坯,扎著紅花很是惹眼,眾人看到這一份便知勝過雪雁良多,何況雪雁其他的陪嫁,諸如綾羅綢緞錦被緞褥古董陳設金銀器皿等物的數目遠遠不及迎春,偏是這些顯得體面,迎春也就是首飾和壓箱錢不如她,但是各家親友極多,給迎春添妝也厚重,因此除了壓箱錢,雪雁亦不及迎春。

黛玉乃是出嫁之婦,自然回來添妝,看畢嫁妝單子,微微鬆了一口氣,好歹沒有失了體面,迎春嫁妝多些,嫁過去底氣足些,只是但願她能爭氣,別叫下人貪墨了去。

黛玉給迎春添妝時,明面上只按著規矩添了一套赤金累絲鑲紅寶石的頭面,私底下紫鵑卻悄悄交給陪嫁丫頭繡橘一個沉甸甸的錦盒,裡頭裝著二百兩金子,黛玉認為這些金子對於迎春而言比什麼東西都實用,繡橘十分驚駭。

迎春得知後,感激不盡,也不敢露出來,恐惹人眼。

在添妝時,黛玉見到了賴嬤嬤,賴家行事素來周全,賴嬤嬤在賈母跟前素有體面,是個大財主,給迎春添了兩套金頭面,十分貴重,黛玉因問道:「雪雁回門了沒有?」

賴嬤嬤忙笑道:「不曾,因三朝是初一,故改作初七回門

。」

黛玉聽了,笑道:「我就說今兒二姐姐大喜,雪雁怎麼沒來,原來還沒回門。等她後兒回來了,嬤嬤跟她說一聲,到我們家走一趟,別忘了。」

賴嬤嬤笑道:「便是不說,她也記得去給姑娘請安。」

黛玉抿嘴一笑,因賈母遣人來喚,遂過去了,賴嬤嬤亦盼著雪雁回門。

次日迎春出嫁辦得極熱鬧,榮國府雖大不從前,但是去年賈母過壽時的場面眾人都記得,禮部都奉旨賜物,可見他們家娘娘在宮裡十分體面,故都過來了。

廖家母子本想著賈赦貪婪吝嗇,聘金收下卻不給明兒置辦嫁妝,並沒有期盼迎春的嫁妝多寡,因此接到嫁妝後倒是意外之喜。

迎春婚事剛過去,榮國府裡當晚就聽到了一個訊息,不覺大驚失色。

初七雪雁回門時,聽賴嬤嬤提起此事,頓時吃驚道:「祖母和乾孃說什麼?梅家退親了?哪個梅家?」

賴嬤嬤看了她一眼,道:「還有哪個梅家?就是琴姑娘說的那個梅翰林家。」

雪雁一怔,薛寶琴生得十分出色,好似一顆明珠璀璨生輝,遠邁黛釵,品性也好,素與黛玉親近,但是出身卻低得多,士農工商,他家只是尋常商賈,還比不上寶釵是皇商家的小姐,皆因賈母喜歡,命王夫人認作女兒,榮國府上下方沒看輕了她。

賴大媳婦嘆道:「琴姑娘模樣品格才氣都是上上等,只是這出身難免低些,想來梅翰林家也是嫌棄這個,幾年前薛二爺帶她進京發嫁時,梅翰林家卻外放了。那時我就納悶了,難道梅翰林家外放,竟沒跟薛家說一聲不成?他們千里迢迢地進京,撇下病母在家,那時琴姑娘才多大?不過十二歲就要出閣?如今想想,怕是來依附咱們家,不想讓梅翰林家退親。」

雪雁微微一嘆,她早就如此覺得了,因為薛蝌和寶琴進京後並沒有置辦嫁妝的動靜,只是沒想到梅翰林一家回京述職後,立時便來退了親

賴嬤嬤坐在上頭搖了搖頭,為寶琴可惜不已。

雪雁忽而疑惑道:「這梅家好沒道理,既不想結親,當日何必答應?如今他們步步高昇了,難道就因琴姑娘的身份退親不成?便是旁人知道了,也不會看得起他們。」

賴嬤嬤呵呵一笑,道:「這世道,人心難測,你不記得你們姑娘還有一筆五萬兩沒有收回?想來也是林大人看走眼了。我知道琴姑娘的事兒,那年在京城裡薛家二老爺和梅翰林交好,梅翰林那時還未發跡,家裡也窮,哪裡比得上薛家富貴,故結了親,誰承想後來薛二老爺死了,梅翰林金榜高中,在翰林院當差,他們便自詡讀書人清貴,瞧不起薛家是商賈了。」

雪雁聽了,恍然大悟道:「我說呢,原來結親的時候梅翰林還未發跡,難怪薛二爺帶著妹妹進京住在府上。梅家發達了反如此,可見不是什麼好人家,辜負了梅花的風骨清高。」

賴大媳婦卻道:「你適才說別人瞧不起梅家,我看未必。」

雪雁忙問為何,她現今嫁到八景鎮,京中許多訊息都閉塞不知了。

賴大媳婦道:「梅家退親時,都推到了琴姑娘身上,說當日是受了薛二老爺哄騙才結了親,還說什麼琴姑娘在這府中男女坐臥不忌,又說薛二爺和琴姑娘撇下病母進京,沒有侍奉床前,是為不孝等等,外人反倒同情起梅家,鄙棄薛二爺和琴姑娘。」

雪雁臉上頓時變色,道:「梅家這是要絕了薛二爺和琴姑娘的生路不成?」

在以仁孝治天下的當世,不孝是何等罪名。

賴嬤嬤道:「不僅如此,梅家退親時還說當日的文定之禮都不要了,真真是可笑,他們家那時為了供梅翰林一人讀書出仕,家裡本就沒多少錢,當初小定時的東西才值幾個錢?不過金項圈金手鐲金戒指金釵等物,倒顯得多麼寬宏大量似的。」

雪雁平素極喜歡寶琴為人,沒想到她竟落得如此地步。

依稀記得自己那個時代有人說,薛寶琴看似完美無缺,容貌才學品格都在黛釵等人之上,但是卻不如黛釵雲等可愛而鮮活,也有人說寶琴並不在薄命司中的金陵十二釵冊子上,是因為她是唯一沒有悲劇命運的人,可是現今看來,被退婚的寶琴何嘗不是薄命女子?

賴嬤嬤嘆道:「只可惜了琴姑娘那樣的好姑娘

。二姑娘退親,因是公府之女,倒也能說得上廖家這樣的親事,只是不知道琴姑娘將來之東床如何,畢竟琴姑娘家裡再有錢,可一個商賈便道盡了,但凡讀書人家都不大願意娶這樣的媳婦,除非家裡急著用錢。」

雪雁也唯有嘆息不已,卻不好過去道惱,以免讓寶琴更加傷心。

賴嬤嬤說完此事,因見雪雁開了臉後愈發出挑得標緻,眉梢眼角皆是嬌媚,便知他們夫妻極好,笑道:「你既過得好,我也放心了。一會子別忘和你女婿去林姑奶奶府上,前兒二姑娘出閣時,林姑奶奶還問起你呢!」

雪雁忙道:「自然該過去。」

在賴家吃過午飯,二人便去周家,周鴻卻不在,周衍出來招呼趙雲,而雪雁則去給周夫人請安,然後去黛玉房中。

黛玉見到她,便問道:「你從賴家回來,可聽說琴妹妹的事情了?」

雪雁聽她問起,見她滿臉擔憂,默默地點了點頭。

黛玉道:「我本道二姐姐好容易嫁出去了,廖家為人品性都不差,沒想到琴妹妹那樣舉世無雙的人兒,竟有這樣的命運!那個梅家,早不退親,晚不退親,偏這會子退親,難道他們竟不知道女孩子花期不能耽誤?」

雪雁聽出她不知其中緣故,忙將從賴家聽說來的訊息告訴她。

黛玉聽完,蹙眉道:「這梅家竟是這樣?真真讓人不齒。虧得還是讀書人,做過翰林,竟連信義都不懂了,不拘如何,琴妹妹無辜,很不該如此。這樣的人,還盼著他們能為民做主?明兒我跟伯羽說說,也叫我們老爺太太知道,這樣的人家必不能深交。」

雪雁道:「祖母和乾孃說的訊息,我也不知真假,咱們總得打探打探才知道。」

黛玉一怔,隨即瞭然,榮國府的訊息素來有些不盡不實,道:「虧得你提醒我,明兒就叫人去打聽打聽再作打算,若是薛家的緣故還罷了,若是梅家不守信義,我就說。我聽說梅翰林的官職已經下來了,在我們老爺麾下呢。」

雪雁喜道:「老爺已經官復原職了?」

黛玉道:「並沒有官復原職,不過聖人前兒宣我們老爺進宮,大概意思是讓老爺掌管戶部,只咱們自己人知道,外面還不知,得等中旬才有旨意下來

。」

雪雁念佛不止,忙起身賀喜,笑道:「我說怎麼沒聽祖母和乾孃她們說起,原來外面都不知。這樣也好,若是外面知道了,來賀喜的人早就踏破了門檻子了。」

黛玉笑道:「除了幾家世交親友,他們來道喜,我們才不放在心上呢。」

雪雁道:「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艱難,世人都是如此,姑娘心裡有數便是了。」

黛玉聞言,點了點頭,周夫人也是這麼說呢,不拘親疏遠近,仍如平常待人。

又說了一回話,外面趙雲來催說去賴家辭別,然後出城回家,因素有規矩,新房一月不空,黛玉也沒留雪雁,命紫鵑等人送她出去。

雪雁抬腳走時,忽然想起一事,向黛玉道:「薛家以琴姑娘男女坐臥不忌為名退親,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倒罷了,寶姑娘有金玉良緣,也無妨,只是史大姑娘可如何是好?她可是在園子裡住了幾年,自寶姑娘搬走了方才挪到大奶奶的稻香村居住。」

黛玉心中一跳,道:「我記住了,你先回去罷。」

雪雁方告辭回去。

待雪雁離去後,黛玉左思右想,心裡十分擔憂史湘雲,寶琴並沒有住在園子裡只跟著賈母居住,梅家尚且如此說,而史湘雲卻是紮紮實實在大觀園裡一住多年,現今猶在。

因此事,黛玉一夜不曾好睡,次日一早便回了周夫人,去探望賈母。

一進榮國府,便見闔府熱熱鬧鬧,忙問緣故。

鴛鴦見到黛玉,忙請她進來,途中道:「太太叫寶二爺搬出,正叫人搬東西,現今住在太太旁邊的大跨院裡,老太太本想讓寶玉住在這裡的,偏太太說已經收拾好跨院了,娘娘也說好,說寶二爺大了,老爺好督促寶二爺讀書,因此老太太這會子心裡正不自在呢。」

黛玉聽了,正欲進去,忽然停住腳步,問道:「二哥哥可在外祖母房中?」

天底下最知寶玉者,莫過於黛玉

寶玉不喜讀書,最怕賈政,焉能願意挪到王夫人那邊叫賈政日日督促著,竟是比殺了他還難受,必然會請求賈母做主免去此事。

鴛鴦會意,道:「我出來時,正在上房求老太太,要跟老太太住在這裡呢。」

黛玉嘆了一口氣,道:「好姐姐,讓我略避避,等二哥哥出去了再過去給外祖母請安。」

鴛鴦深知她的心思,自己也認為是該避諱,她自從立誓不嫁後,行動坐臥也一直遠著寶玉,因此便請黛玉進了寶琴居住的廂房,自從黛玉出閣後,寶琴從賈母的暖閣裡挪出來,就住在黛玉的舊居。

見到黛玉,寶琴十分歡喜,旋即想到自己被退了親,不覺眼圈一紅,滴下淚來。

黛玉安慰了好一番,寶琴方略略止住眼淚,這些心事她卻不能跟其他未出閣的姐妹們傾訴,因此見到黛玉便覺得見到親生姐姐似的,嗚咽道:「他們若覺得門不當戶不對,我配不上他們家公子,退親也就退了,何必毀了我和哥哥的名聲?絕了我們的生路?」

黛玉問道:「這些事我才知道,到底是因何而起?」

寶琴道:「當初梅翰林趕考,一病不起,沒了回家的盤纏,我父親行商進京,恰好碰見,伸手幫了一把,後來他們家慕我們富貴,提出結親之意,我父親見梅翰林是舉人,家裡雖然沒錢,卻比我們家清貴,也想我有個好人家,便應了這門親事。誰承想,梅翰林金榜題名後做了翰林,反倒與我們家疏遠了,不聲不響地外放出京。那年我哥哥帶我進京,便是我娘為了我想著依附榮國府之勢,不叫他們退婚,才叫我們進京,誰知等了這麼幾年,還是退了。」

黛玉觸動心懷,拉著她的手,道:「人心難測,好妹妹,真是委屈你了。」

寶琴哭道:「我原說了,早知道他們家如此,我也不想嫁過去受氣,只是他們何必要壞了我和哥哥的名聲,說我們不孝,讓我哥哥日後如何抬得起頭來?我雖住在這裡,卻一直跟著祖母,我們進了京,我哥哥料理生意,哪一年沒半年不是行商回家,服侍老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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