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姨道了別,拎著菜籃子走了,豆漿留了一半在陳白露的桌子上,我道了謝,看著她蹣跚地走出樓門,才跑回來,陳白露的臉色已經白了。
「白露?」我輕聲叫她。
「唔。」她心不在焉地回應我,眼睛看著空中某個虛無的點。從她不安分的眼球中,我看得到她並非在發呆,而是在想著什麼事—我頹然坐在牆邊的椅子上。
「我要離開一陣子。」她突然說。
「去哪兒?」
「去寮國。」
「寮國!」我大叫一聲,而她立刻朝我皺了皺眉頭,我閉上嘴。這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很糟糕。
「是要躲一躲嗎?」我低聲問。她點頭。
「當年你沒辦法才去的。」我勉強說出這句話,往事像一千根銀針從心裡長出來。「現在又不是沒錢,去歐洲吧。」我說。
我猜,陳白露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在說,去找陳言。
但她搖了搖頭:「我該去陪一陪我的孩子了。他一個人在寮國住了兩年。」
我看著她浮腫蒼白的臉,一陣不寒而慄。她所謂的「住」,是一團模糊的血團埋在寮國的村廟裡。這無緣投胎的小靈魂,是陳白露解不開的心結,活生生折磨了她兩年。這兩年她每每見到新生的嬰兒,都要紅著眼圈轉過頭去,旁人都看在眼裡,可是誰也不敢提。她哭過陳言,哭過自己,唯獨這血淋淋的往事,我是第一次聽她主動提起。
想到她從那窮鄉僻壤回來後皮包骨的樣子,我本能地覺得不妥,可我不敢勸。
一個母親要去看望自己的孩子,任是什麼理由,也不能勸的。
然而她又猶疑:「如果我不能回來了,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是在問我,還是在自言自語。
她看著我,又問了一遍,我茫然地搖頭。
「如果我不能回來了」,她重複著這句話在我身旁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汗溼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