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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畫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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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九皇子親自替他斟酒,篤定道,「趙大人此次評級,本王認為完全可得一個‘甲上’。」

「哪裡哪裡,殿下謬讚!」趙知州暈乎乎地笑起來。

九皇子替少年夾了許多菜,看著他慢慢吃下,又道,「趙大人近些日子似乎在為兩淮鹽運使的事奔波?」

趙知州打了一個激靈,酒醒片刻,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九皇子不等他回應,繼續道,「兩淮鹽運使的確是個好差事,但風險也大。細數歷任鹽道,得善終者少,斷頭的多,蓋因上面盯得緊,下面也眼熱。」

趙知州面容蒼白,手腳微顫。雖然九殿下是用推心置腹的語氣與他交談,但他總覺得脊背生寒,膝蓋發軟,當場就想跪下。

九皇子一面安撫已停下進食,表情忐忑的少年,一面拍打趙知州肩膀,「趙大人,你十分精通庶務,尤其對經營之道頗為擅長,做一個區區鹽政豈不浪費?你來戶部,做本王的錢袋子。」

這句話不是詢問,而是蓋棺定論,彷彿明天聖旨就能發下來。若從旁的皇子口中聽聞,趙知州定然心存疑慮,但九皇子之言有時候卻比聖旨還管用。要知道這位主兒可是六歲就能處理繁雜朝政的鬼才,陛下做出的許多決斷,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趙知州受寵若驚,連忙起身謝恩,卻又被九皇子摁坐回去,讓他不必拘禮。

一餐飯吃得賓主盡歡,臨到宮中快要下鑰,九皇子才起身告辭,走到門邊時柔聲叮囑,「明日辰時,我派人來接你入宮。」

「啊?入宮作何?」有姝大感不解。

「你不是答應跟我走嗎?自然要當我的伴讀。」九皇子灑然而笑,眉眼飛揚。

醉醺醺的趙知州立刻被嚇醒,急道,「殿下已經有兩名伴讀,怎還要再添一個?不瞞殿下,微臣這兒子實在不成器,從小到大隻曉得玩鬧,讀書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兩月。微臣把他慣壞了,脾氣驕矜得很,恐入不得殿下法眼。」

「怎會入不得?」九皇子明白趙知州在擔心什麼,似宣誓一般慎重開口,「趙大人請放心,本王定然好好待有姝,斷不會讓他受一絲委屈。」話落也不等人反應,拉著少年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馬車駛出去老遠,有姝才探出頭喊道,「爹,我去送送九殿下,很快就回來。」

趙知州僵立許久方抹把臉,露出古怪而又擔憂的表情。之前殿下那番話,怎會越回味越不對勁兒呢?像女婿在應付老丈人一般。自己果然酒喝多了。

有姝將主子送到宮門口,見還有幾刻鐘才落鎖,便拽著他衣角說了會兒話,臉上透出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依戀之情。九皇子十分享受,將他困在懷中,微笑凝望,待他告別時才道,「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不如我送送你。」

有姝眼睛一亮,便要點頭,卻被忍無可忍的薛望京打斷,「殿下,陛下已經派人來催了,您還是進去吧。有姝送您回來,您又送他回去,末了他不放心,又送您回來,你是不是也要送他回去?您們送來送去的,什麼時候是個頭?乾脆今晚直接睡在來回的馬車上得了。咱們夏啟可不像大明,是有宵禁的。」

別說,就兩人今天在衚衕裡死繞的勁頭,還真有可能幹出那等傻事。

有姝被說得耳熱,九皇子亦沒好氣地瞪伴讀一眼,終是一步三回頭地入了宮門,且一再交代明日辰時定要相見。直到宮門完全合攏,再看不見那人身影,有姝才收起滿臉紅霞,面無表情地爬上馬車。

受託送人回家的薛望京看看冷若冰霜的少年,直嘆什麼鍋配什麼蓋,這兩個竟都是變臉的高手,在殿下-身邊分明是個可愛羞赧的粉糰子,到了自己跟前就是一坨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渣子,待遇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不過正因為如此,他對少年的好感反而直線上升。對旁人不假辭色,單對殿下掏心挖肺,且不論他是真情假意,只這種做法就能讓殿下感覺到安全,從而保持平靜愉悅的心態。殿下可不喜歡左右逢源、面面俱到的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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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姝回到家,就見角門處站了許多人,細細一看卻是二叔與二嬸,還有趙玉松,中間圍了一個太監,正情緒激動地說些什麼。那太監很不耐煩,幾次想走都被二嬸拉住,往袖子裡塞銀票。

有姝直覺會遇上麻煩,繞了個遠路,從西面的角門入府,剛跨進垂花門,就見王氏正與四嬸、五嬸坐在葡萄架下談笑,表情頗為神秘。不等他詢問,王氏就顛顛兒迎上來低語,「兒子,你聽說沒有?趙玉松因寫了一篇非議宗聖帝的文章,被御史彈劾啦!方才聖上已頒下旨意,剝奪了他未來五年的考試資格。再過兩月他不是要參加會試嗎?這下沒戲了!」

四嬸也跟著幸災樂禍,「可不是嘛!當初二嫂還信誓旦旦地說他能考中狀元,結果呢?」

「結果臉被打得啪啪作響!」五嬸放下瓜子,在自己臉上拍了幾下。

都說三個女人能頂一群鴨子,這話果然沒錯,看見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三人,有姝太陽穴直抽。所幸王氏知道兒子不愛聽這些,對功名也不在意,便揮揮手讓他去洗漱,似想到什麼又將他叫住,「對了,你爹找你,換了衣裳去他書房一趟。」

有姝乖乖答應,兩刻鐘後敲響房門,就見趙知州扶著額頭唉聲嘆氣。

「爹,你怎麼了?」他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桌角。

「都是爹害了你!」趙知州越發苦惱,拉住兒子細細道來,「若不是爹讓你去巴結九殿下,你也不會攤上這種倒霉事。」

「什麼倒霉事?」有姝不明所以。

「給九殿下當伴讀啊!還是爹害了你,總以為到了歲數你自個兒會長大,所以不肯與你說外面那些糟心事。你不知道吧,九殿下他有病。」趙知州指了指自己腦袋。

有姝心臟狂跳,急促詢問,「殿下生了什麼病?嚴不嚴重?」

「得了這病,他死不了,死的都是旁人。」趙知州嘆了口氣,「九殿下打從三歲起就常常夢到前世,所以晚上總睡不著。你想想,一個人從三歲到十七歲,連續十五年沒睡一個囫圇覺,他得多痛苦?他一痛苦脾氣就格外暴躁,誰若是不小心惹了他,提劍就砍。你別以為爹是在嚇唬你,他今兒也不知吃了什麼靈丹妙藥,倒十分正常,但平時可不是這樣。有一年他削掉六皇子半邊胳膊,六皇子母妃找上門來哭鬧,又差點被他割斷脖頸。還有一年夏天,他嫌蟬鳴聲刺耳,吵得他睡不著,就讓宮女太監全去捕蟬,結果有幾隻沒捉乾淨,叫他聽見,竟杖斃了東宮半數侍從。那場景,當真是血流成河啊!後來朝臣們彈劾聲太大,仲康帝找他來一問才知,因害怕噩夢,他竟連續十七八天未曾闔眼。十七八天,你想想是個什麼光景,若是換個心智不堅者,怕早就瘋了。」

趙知州回憶往事,猶感到萬分心悸,顫聲道,「他如此暴戾恣睢、陰晴不定,早已遭到許多非議,朝臣也對他頗為不滿。若非他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是那等傳奇出身,許是早就被廢了。兒啊,爹不像你二叔,明知是火坑還逼著孩子往裡跳。你若是不願意,爹這就去找老太爺,讓他想想辦法。你許是不知道,趙玉松給他當了十幾年伴讀,說棄就棄,絲毫不留情面。你跟他才哪兒到哪兒啊……」

有姝不等趙知州把話說完,就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他原以為主子上輩子過得很好,只略有遺憾罷了,卻沒想到他被傷得那樣深,以至於轉世投胎,靈魂中還烙下抹不去的傷口。九皇子之所以夜不能寐、脾氣焦躁,是因為他太過不安所致,而這份不安,正源於自己的不告而別。

他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從那些彷徨無措、絕望等待的夢境中掙扎醒來,又是如何懷著恐懼的心情迎接下一個明天。三歲到十七歲,他有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嗎?他看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卻原來一直陷落在痛苦中。

有姝越想越傷心,越想越自責,頓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趙知州眼看兒子搖著腦袋,彷彿要哭暈過去,連忙將他抱入懷裡拍撫,連說爹錯了,爹不該嚇唬你,爹這就去找老太爺,讓他把伴讀的差事推了。

「別推,我要給殿下當伴讀。」有姝立刻停止哭泣,緊緊拽住趙知州手臂。這輩子,他定要寸步不離地跟在主子身邊,再也不跑了,便是他打他,罵他,嫌棄他,也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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