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算是正式答應拜入李公甫門下做他的跟班幫閒了,以後就是端人家飯碗,態度自然極是恭謹,他退後兩步,站在踏板邊,欠身送李公甫一行人先行上岸。
這時就聽二層甲板上,船老大如雷的聲音咆哮起來:「天殺的!怎麼連我的床榻都拆了,難道她重得像頭豬麼?」
楊瀚聽了不禁吐了吐舌頭,虧得小青姑娘已經離開,不曾聽見。心裡想著,楊瀚便向岸上看去,青婷和白素兩位姑娘帶著兩個豆蔻年華的小丫華已經上了岸,正一步步登上那如虹的斷橋。
看她輕盈的身姿,可不像是一頭豬,細雨飄搖,柳絲如煙,她的倩影,就似姑射仙人,風姿綽約,不可方物。
「舅父,稍等一下!」許宣撐著傘,一揚眉,便看到了白素。白素已經登上斷橋,正佇立遠望,細雨纏綿,將她籠罩其內,彷彿自亙古時便是那橋的一部分,無比的和諧,無比的優美。
許宣喚住了正要押著人犯離開的李公甫,快步登上斷橋:「白姑娘!」
小青霍地一下扭過頭來,有些兇巴巴地看著他,許宣訕然一笑,將傘收起,遞了過去:「小青姑娘。」
小青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沒有接傘,白素回眸一看,欣然上前,道:「許郎中。」
許宣道:「下著雨呢,這把傘就送給姑娘你吧。」
白素又是意外又是歡喜,卻遲疑道:「你也正要用傘,這……」
許宣一笑,道:「我是男人,淋了雨也沒甚麼。」
許宣說著,把傘放進了白素手裡,手指一碰她柔軟的掌心,頭一抬,便看到那柔情似水的一雙眼睛,許宣不由怦然心動,四目對視,一時間竟有些痴了。
小青不著痕跡地插了進來,淺淺笑道:「那就多謝許郎中了,姐姐,我們走吧。」
小青挽起白素手臂,轉身就要離開,白素不捨地道:「許郎中住哪裡,改日奴去還傘。」
許宣作揖道:「此來臨安,我住舅父家中。到荷花坊巷口問問鄰居,大家都知道的,臨安府步快捕頭李公甫的家便是。」
「哦!好的,我記住了。」
白素眉開眼笑,忙不迭應著,可是身子卻被拉著她的小青扯著,越走越遠。許宣痴痴悵立橋頭,目光追著那道倩影走了好遠好遠。白素和青婷共持一傘,緩緩遠去,迷離雨幕中,只留給許宣兩道倩麗的身影。
……
「閃開了閃開了,黃老爺上岸了!」四個鮮衣惡奴推搡著碼頭上的行人,轟出一條道路來。一個穿著銅錢員外袍、肚腩突出的中年男子施施然地走上岸來,在他身旁落後半步,還有一個給他打傘的小胖子,相貌與他有六七分相似,看年紀應該是他的兒子。
「怎麼這麼多人,擠什麼擠,下雨也不知道避避。他孃的,雨天路滑,把你跌進了湖去喂王八。」
那員外看著一張彌勒臉,善目慈眉的,說出話來卻有些損。隨著他這一句話,「哎喲」兩聲,當真有兩個已經被惡奴擠到了邊沿的客人站立不穩,「卟嗵」兩聲跌進河去。
「快救人吶!」馬上有人叫了起來,幾個好心的水手急忙跳下船,向那兩位客人游來,碼頭上也有人拿了竹篙、繩索,急急拋下水去,想要救那兩個落水者上來。
小胖子臉皮子一緊,急忙上前一步,小聲道:「爹,莫亂說話。你的‘烏鴉嘴’又應驗了。」
黃員外也是神色一緊,他戒備地四下看看,掩口咳嗽一聲,小聲地道:「放心,不會有人疑心了為父有這奇異的本事。」
四個惡奴開著道,護著黃氏父子擠出碼頭,那兩個落水者狼狽地被人救了上來,一個脫了靴子倒水,另一個擰著袍子,咒罵道:「偌大一個碼頭,不夠他走的麼,真他孃的屬螃蟹的。」
人群中馬上有人好心勸道:「莫亂說話,那是四海船行的黃掌櫃,杭州碼頭七成的貨運、渡船都是黃家的產業,勢力大得很。」
人群亂亂紛紛當中,楊瀚跟屬黃花魚兒似的,溜著邊兒擠了出去。
白沙堤上,煙雨之中,柳枝飄飄****的垂進湖面。青白二女共撐一傘,肩並著肩,在一片煙雨朦朧的湖畔站住,眺著望遠處如水墨畫般的風景,痴痴凝視,宛如畫中人。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白素輕輕地吟著詩,珠淚盈睫。
小青沒有白素那般情感外放,但一雙明眸業已溼潤了,她看著這夢中已見過無數次的優美景緻,輕輕地說:「臨安,我們回來了……」
雨中行人,踟躕如斷魂。一個手扶竹杖、頭戴竹笠、身披蓑衣的老翁佝僂著背,緩緩地走在長堤上,他扶著竹笠,微微抬頭,瞟了一眼煙波浩渺的湖面,湖畔,正有一雙美人兒。
老翁的白眉微微一展,那眉宇,依稀露出幾分陶景然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