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黑暗恐怖的八年,她早看透榮華富貴,人世滄桑,只是憑著內心的那一份蝕骨的恨和萬般的不甘從地底下爬出來,站起來,然後血刃仇人。
她這一世,就這麼活著,不為其他。
為了復仇,她連自己一身傲骨,都可以踩在腳下。
所以,對一個一心只有仇恨,從棺材中爬出來的死人來說,她已經再難以融入這個紅塵,再去猜忌別人的喜怒哀樂。
一腔怒火被她一句棺中八年瞬間澆滅,反倒是,心間莫名的多了絲壓抑難受和心疼。
他目光終是緩和,落在她手上,卻仍舊忍不住怒斥,「你哪怕不懂得人情世故,也懂得,這雪冰冷刺骨吧!」
十五這才發現,剛剛替蓮降擋住雪球,因聽到他要說要回回樓,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將手心的雪球仍在旁邊。
這時候,雪球在手裡幾乎融化,而手心溼漉漉的更是被凍得通紅,此時,已經沒有了知覺。
蓮降從袖中掏出一張雪白的絲絹,丟在十五手裡,「擦乾!還說替本宮殺人,你這手廢了,我看你怎麼拿劍。」
絲絹十分的柔軟,角落處繡著一朵蓮花,做工十分的精緻。
十五拿著那絲絹,竟有點捨不得擦掉,身邊蓮降又是一陣罵罵咧咧,「又發呆,真想挖開你腦袋看看裡面都裝是什麼……」
十五緊緊握住,抬頭對蓮降道,「謝謝!」
正要拉開架勢打算怒罵洩憤的蓮降整個人傻傻的愣在風雪中,碧色雙眸呆呆的看著十五,粉唇還保持著罵人的姿態。
「你說什麼?」
他一定聽錯了,要不出現了幻覺。
「謝謝。」
十五微微一笑。
謝謝,他救了小魚兒。
謝謝,他將防風作為禮物送給她。
謝謝,他逼著她去面對秋夜一澈。
謝謝,在她見到秋夜一澈快倒下去時,暗自握住她的手。
謝謝,他將一份‘大禮’替她送給秋夜一澈,雖然為難,但是,她覺得很好。
而她這一笑,蓮降已經沒有任何反應,呆若木雞了。
這個成天呆板著臉,一雙眼睛除了黑還是黑沒有任何色彩的面癱女人,竟然笑了。
自從上次逃跑計劃被他看穿,又被他逮個正著之後,這個女人似乎已經不抱有任何逃跑的希望,別說對那虛情假意的笑,就是說的話,都比以前少了幾倍。
而這段時間,他是徹底的見識到了,風盡口中所描述的十五:一具站著,但是毫無聲息的死人。
她的笑不過瞬間,像花瓣落入水中,蕩起一絲波紋後,又歸於平靜之後。
但是,那笑容,卻真實的從眼底漾開,溢自唇邊,形成小小的梨渦。
「你說什麼?」
蓮降大喊,鳳目絞著十五。
「時候不早了。」
這一次,十五的聲音卻是難掩疲憊。
「那我們走回去。」
「嗯。」
她應了一聲,聲音很低,在嘲雜的長安城中幾乎聽不到。
蓮降這才想起南嶺林中那晚,十五絕望的尖叫,她嗓子已經難以痊癒,說話全用的內力,這或許也是她不愛說話的原因。
小魚兒之所以愛親近自己,也是十五極少和他說話,多半都是默默的站在小魚身邊,之前他還懷疑那小魚到底是不是她孩子。
現在才清楚,對這個全身都換過經脈,每一個骨頭都用刀銼過的女子,要像常人那樣說話都是極其艱難的事。
因為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許多內力,加之剛才還和秋夜一澈對照,對方几乎找找要取她性命,那個時候,她內力已經耗盡差不多了。
可今晚,她卻陪他說了這麼多話,還對他笑。
那是真正的笑。
偷偷瞟了一眼十五,他心中不由盪漾:原來,十五笑的時候,有梨渦啊。
「十五,就在長安,哪裡都別跑。」
終於開口,而旁邊的人,認真的回答。
「嗯。」
「等我回來。」
不知為何,總覺得她亂跑,會走丟。
「好。」
聽著十五的聲音,他咬了咬唇,嘴裡還有山楂的味道,卻是那樣的甜。
這,算不算是約定?!
風雪不減,煙火不斷,長安徹夜歡騰,到了客棧門口,兩人皆是長髮裹雪。
「到了。」
蓮降輕聲說道,語氣有一絲惋惜。
十五點頭,沒有說話,兩人誰也沒有抬步入客棧,仍舊默默的站在雪中。十五,你可曾聽過一句話?」看著兩人滿身白霜的頭髮,蓮降低聲道,「傳聞,第一場落雪時,兩個在雪中並肩而行的人會……」
「娘娘,爹爹!」
小魚兒歡快的聲音從客棧裡面傳來,隨即小小的身影像泥鰍一樣撲在了十五懷裡。
十五將他小心的抱住,回頭時,蓮降只是含笑望著她。
「會怎樣?」
她好奇的問道。
「會……」剛開口,看唐三娘和胖子也走了過來,蓮降眼底路過一絲厲色,轉身背對著他們。
十五這才想起蓮降沒有帶麵皮!
蓮降長期借用風盡的臉,是很顯然不想讓她和冷之外知道他身份,更何況,一行人雖然都從長生樓那種可怕的地方出來,但是一路上冷護衛平易近人,蓮降妝扮的風盡又是瘋瘋癲癲,大家一起時都有說有笑,沒有任何違和感。
十五朝蓮降點頭,示意他從旁邊走開,自己則抱著小魚主動走向唐三娘等人轉移注意力。
看著十五進去的背影和她頭頂雪花,蓮降抬手拂著頭頂白雪,失落道,「傳聞,第一場落雪時,兩個在雪中並肩而行的人會……白頭偕老!」
話剛落,十五回身,望了過來。
蓮降微微一笑,想起十五不顧生命救他時,喊了一個字:蓮。
夜深人靜時,十五將洗乾淨的絲絹小心翼翼的烘乾,疊成方方正正的形狀,然後走到蓮降門口。
裡面有微亮的燈光透出,十五深吸了一口氣,正要敲門,卻聽到冷的聲音從側房傳來。
「十五是要找大人麼?」
十五收回手,看著冷,點了點頭。
「大人已經離開了。」
「這麼快?」十五不由驚訝,在看手裡的絲絹,只得放在袖中。
「看樣子,大人是跟十五說過了。」若不然,十五怎麼會說,這麼快。
如果沒錯,殿下的行動都是保密的。
「嗯。」十五點點頭,卻是看向外面風雪,「玉門關向來不怎能太平。」
「十五不用擔心大人。不過,聽十五口氣,似乎去過玉門關。」
十五點頭,再也沒有說什麼轉身回了屋子。
她去過玉門關,九年前,在玉門關龍門荒漠,遇到了秋夜一澈。
看著她淡漠的背影,冷搖頭笑了笑。
唐三娘說的沒錯,和十五聊天那簡直比登天還難,能讓她主動說上三句,已經是天大恩賜了。
只是,一股莫名的好奇在心頭盤繞:如此內斂沉浸的十五,如此低調的十五,僅僅是因為沐色就和桃花門惹上了仇?
喜氣的睿親王府,瞬間猶如一座籠罩在大雪和煙花裡的地域,死一樣的寂靜充斥著每一個角落,賓客早就散去,空氣中雖然還有酒的味道,更多的卻是濃濃的血腥味。
秋夜一澈負手站在後院中,他身前是在幾乎坍塌的樓牆,而斜著的牆上,深淺如一的劍痕,似刀削,似斧銼。
「明一,看了整晚,可有看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