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剛剛蓮絳臨走時那個有些決然的神情。
想起了第一次藥倒掉之後,他去追風盡的樣子。
想起他趴在她小腹上,那望著她的眼神,寂謬空茫。
手放在小腹上,那刺鼻的藥味依然繚繞,讓她頭暈目眩。
這藥裡不僅僅有天花粉,還有花紅。
「蓮絳,那是我們的孩子啊。」十五從地上爬起來,跑到了窗前,悄悄開了一點縫隙。
外面雨霧漣漣,蓮絳坐在對面長廊的角落,長髮披散,周身溼透,一張臉蒼白,唯有那蔓蛇花觸目。
他雙手扣在身下的欄杆,手指緊緊的扣住,好似一鬆手,他就要從上面栽下去。
身後腳步聲響起,他緩緩回頭,眼瞳負著苦澀的絕望,怔怔的看著朝這邊緩緩而來的風盡,「喝……喝了麼?」
手指摳住雕花欄杆,似要將它們生生挖出幾個洞。
看著蓮絳因為害怕而全身發抖的樣子,風盡咬牙道,「沒喝。」
「沒喝?」那一瞬,他眼底竟掠過一絲光芒,可很快又被無邊的痛苦掩蓋,「為什麼她不喝?」
「她發現了!」
「怎麼會?」他悠的站起來,眼前黑了片刻,整個臉都白的嚇人,「你說只有一點太天花粉,她不會發現的。她怎麼會知道……」
風盡抿了抿唇。
第二碗送過去的,她加足了分量,只要入腹,必死無疑。
但是她也知道,十五必然能發現!
她要的就是十五發現!
憑什麼,那女人造成的痛苦,卻要蓮絳一個人承擔下來。
而那個女人卻一臉平靜的享受著蓮絳帶給她的一切!
憑什麼!
「她本就懂醫術。」她沉了一聲,盯著蓮絳,「既然她都知道了,那還要不要喝?」
蓮絳扶住柱子,風盡發現他手指間盡全是鮮血,而那柱子就在方才那刻被他抓出五個洞,鮮血淋淋。
「喝。」
他喉嚨裡痛苦的吐出這個字。
既然知道了,那就唯有坦白了。
這事情本就不能隱瞞多久,她遲早會知道孩子報不住!
只是他不想讓她知道,他用瞭如此殘忍的方式!
不想讓她知道,作為一個父親,竟然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他不想,她恨他!
風盡回頭看了一眼流水,卻是沒有離開,而是靜靜的陪著蓮絳。
怕他再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藥是早就準備好的,所以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流水便送了來。
風盡將藥碗放在蓮絳手裡,「既然她知道了,你自己去和他說吧。」
十五看著蓮絳端著藥朝這邊走來,忙合上窗戶,而此時門已經被推開,蓮絳立在門口,因為逆光無法看清他神色,可十五卻猶如見到鬼一樣,連連後退。
蓮絳看著十五驚慌害怕的神色,胸口如被鈍刀切割,可想起十五那一縷縷白髮,蓮絳合上門,終究抬步走向十五。
十五靠在床沿邊,雙手捂住小腹,淚水不停的滾落,張著嘴,卻發不出一個聲音。
眼裡是難掩的悲慟和絕望,形成一把利刃,刺向蓮絳。
「蓮。」十五看著他手裡黑乎乎的藥,哭道,「這是我們的孩子啊!」
蓮絳端著碗,蹲在十五身邊,右手捧著十五的臉,亦是滿眼淚霧,「十五,你……你是魅啊。」
十五埋下頭,雙肩抖動,緊緊的咬著唇。
原來他真的早就知道了!
知道她是魅,知道,她不能要孩子。
「可我有了孩子!是我們的兩的孩子。」
她哽咽,已然哭不出聲音,只是不住的顫抖,像沙灘上的魚,絕望卻要掙扎。
「……我們要不起它。」
他貼著她的臉,兩人的淚水混在一起,苦澀而腥鹹,這味道,比血腥更濃,更讓人難受。
「要得起,要得起。」十五仰頭看著蓮絳,「我能行。」
「不要騙自己了,十五。我都知道了……」他捧著她臉的手滑向她腦後,勾出一縷銀色的長髮,「你在衰退啊,十五。你這個樣子,根本就堅持不到多多出生。」
「不!」
十五像瘋了一樣狠狠將蓮絳推開,然後踉蹌的往前爬,躲在角落,瑟瑟發抖,「我的孩子能出生!月夕說了,我的死便是它的生,它會傳承我活下去。」
「所以,你就要生下多多,讓我帶著她孤苦一生的活在這世界上嗎?」他跪於她身前,眼瞳裡裡絞著痛苦,「十五,你看我……我為你變成這樣,你還如何捨得棄我,你如何讓我獨活?說好的不離不棄,可是,你卻已經確定要棄我了?」
十五看著他臉上的蔓蛇花,看著他眼瞳裡的蔓蛇花,看著那些像蔓藤向蛇一樣纏繞著他白皙的脖子。
她大腦一片空白,才覺得,原來,她的一生如此絕望!
得不到所愛,求不得所許!
失神之際,蓮絳將她擁入懷裡,然後低頭吻著她乾裂的唇,撬開她唇齒。
「唔!」
十五瞪大了雙眼,然後抬起手一耳光抽在蓮絳臉上,再拼勁力氣將他又推開。
自己則趴在地上,將蓮絳嘴裡的那口藥吐出來!
她捂住喉嚨,指著蓮絳,聲嘶力竭的吼,「除非一屍兩命,否則,你別想動我的孩子!誰也不想!」
蓮絳的臉很快紅腫起來,他呆呆的望著十五,眼底有一絲決絕,站起來逼近她。
十五在地上喘著氣,望著蓮絳,「你不要過來,我不要恨你!」
「你恨哦吧,但是我不能讓你死。」
他雙眼已經失去了神色,面無表情的盯著十五,靠近她。
「蓮絳!你怎麼能這麼殘忍!它是你的孩子啊!」
「那你讓我怎麼辦?」他蒼涼一笑,似乎在這一刻,歷經了百年滄桑的無助,「我也想,如果是我死,讓你們兩個活下來多好。可偏生,要我看著你們死……」
他目光移向旁邊,將藥棄到一邊,看到地上的月光,手一伸,那月光飛了過來,落入他手中。
他將月光塞入她手中,然後撩開自己的衣服,露出心臟所在的位置,「你若一心要死,那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
十五握著月光,不停的顫抖。
「反正你都放棄我了。我遲早也會死,但是我不想再忍受這種無盡的黑暗,不想永生被困在萬劫不復的深淵,不想忍受百年寒冷和孤寂,你現在,將我殺了罷!」
他閉上眼睛,聲音蒼茫,「你既然要棄我而去,何苦又要將我囚禁去那種痛苦之中?」
月光從手裡掉落,十五看著他胸膛上那些密集的蔓蛇花,撲過去反手抱住了蓮絳。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相擁坐在地上,整整一夜。
絕望在四周蔓延,直到天明!
而外面的雨夜終於停了,明亮的光照進屋子裡,十五抬頭看著蓮絳,他雙眸充血,可眼神依然堅定。
她唇動了動,然後湊過去,輕輕的吻了他的唇,他片刻木然,沒有回應。
「你去煎藥吧。」
她捧著他頭,額頭抵著眉心,聲音無助,「既然你決定,那就你動手……」
蓮絳睫毛終於動了一下,像羽毛掃過,卻像刀一樣切在臉上——生生的疼。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朝外面走去,步子凝重,每走一步,仿似就過了一年。
十五靜靜的看著他離開,拾起地上的月光,指尖一彈,月光鑽入了腰間,隨後,她又走到窗前將蓮降替多多親手做的那個娃娃抱在懷裡。
風盡挵著袖子在走廊上靜靜站了一夜,終於看到房間的門推開,蓮絳疲倦的站在門口,頭髮散落,衣衫凌亂,雙眸無色。
昨晚蓮絳進去之後她依稀的聽到兩人的爭吵,可後面卻突然沒有了聲音。
他扶著牆往前走,整個人在晨光中看起來十分的瘦弱,只要一陣風就能將他吹走,到了拐角處,他終於堅持不住,捂住胸口,暗紅色的血從他蒼白乾裂的唇滴落。
好像剛剛那幾步,已經耗盡了他一聲的力氣。
風盡默然的望著他,見他朝自己的別院方向走去,回頭盯了敞開的房間許久,才提起步子去追蓮絳。
到了自己院子裡時,看到蓮絳手裡拿著扇子蹲在廚房外正在煎藥,而藥裡面充滿了紅花的味道。
她蹙眉,「蓮絳……」
可蓮絳睫毛未抬,只是盯著那爐子上的藥,他整個人就像一尊精雕細琢的冰雕,卻在烈日下慢慢化開。
風盡一顫,卻不敢上前。
他唇角的血漬沒有擦掉,在蒼白的唇襯托下,顯得猙獰而驚心。
藥足足煎了一個時辰,就一動不動的守在那兒,待藥好了,他又倒在碗裡,端起來從風盡身邊走過,神色木然。
到了別院,他卻在牆角停了下來,整個人都靠在上面,似乎想要找到點依託和支援點。
陽光從頭上洩落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皮膚蒼白,近乎透明,正是這樣,他臉上蔓蛇花看起來像是活了過來。他這一生,恐怕也找不到比手上這事情,更加殘忍的
-------女巫の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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