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汽車疾馳在寬闊的路面上，後車座的男人單手支著車窗欞，黑眸卻和身側抿著唇一言不發瞪著他的小傢伙對視。
從幼兒園接他出來到現在，他一直是這副表情，既不恐懼也不驚慌，反而一臉警惕的瞪視他，小小眼瞳裡寫滿了好奇和敵意。
「小多？」男人開口，醇厚的磁嗓有著獨特的味道。
小多眨巴下大眼，略歪著小腦袋眯眸盯著男人，一副精明樣：「我知道你是誰。」
男人微挑眉：「我是誰？汊」
「拋棄我和媽咪的負心人，大混蛋，死男人，人渣。」
小多罵得順口，男人卻聽得臉色瞬沉，眉梢都快要擰成結。而前頭駕駛座上的司機更是險些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誰告訴你是我拋棄了你和你媽咪？」男人問他，神色明顯不悅朕。
「難道不是？」
「……」
「我討厭你！」當他的沉默是承認，小多掄起手中的書包想也不想朝男人身上砸去，小小臉蛋上滿是被怒氣染紅的紅暈。
險些被砸到臉的男人擰眉耐著性子將書包扔開，一手抓過氣呼呼的小傢伙撈過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仔細端詳這張和自己酷似得驚人的小臉，心底那絲怪異的情愫又悄然滋生，夾雜言語難以形容的驚喜。
「姚叔叔說你喜歡玩遊戲，想不想要最新款的遊戲機？」
「你想收買我？」小多一臉防備，隨即又撇嘴：「我可不是那麼好收買的，才不會為了遊戲機背叛媽咪
。」
男人似笑非笑的輕嗤：「我為什麼收買你？」
「那你為什麼給我買遊戲機？」小多反問他。
「因為你是我兒子。」男人理所當然的口吻。
「我去！我又沒承認！」小多立即反駁，並掙扎著要從男人身上下來。
「其實我也很討厭你。」男人淡淡的一句成功制止住小傢伙的掙扎，抬眼不可思議的瞪來。
「你為什麼討厭我？我聰明又可愛，帥氣又討喜，所有人都喜歡我。」他不服氣的質問，小臉氣得更紅。
「我不喜歡小孩。」
「可我不是一般的小孩，我是你兒子！」小多簡直要吼起來。
男人傾傾嘴角，難得勾起一絲笑意：「你剛才說你沒承認。」
「……」
混蛋！小多暗罵了句，用力哼了聲別過小臉不看他。
男人凝著他的側顏，輕籲口氣，掏出手機。
————
——小多和我在一起，你要見他就來酒店找我。
去酒店途中，宋碧菡望著車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腦海裡卻滿滿那個如同隔世的熟悉嗓音。
有多久沒聽到過他的聲音了？
當電話那端的男人開口說出第一個音節的剎那，她心底蟄伏的思念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外溢。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她在市的，既然他是直接去幼兒園接小多，那意味著他不只知道了小多的存在，而且還知道了小多是他的兒子。
而他這次來是為了把小多從她身邊帶走？
還是來找她秋後算賬，因為她瞞著他生下他的孩子？
胡思亂想中計程車在市最豪華的酒店門前停下
。
付了車錢下車，她深呼吸數次才鼓起勇氣走向酒店大堂。
————
努力剋制住自己的胡亂猜疑，她站在房間門口欲按門鈴，餘光卻看到房門是虛掩的。
困惑地推門而入，走過光線昏暗的玄關，然後便一眼看到那抹佇立在落地窗前的挺拔剪影。
宋碧菡目不轉瞬的凝著那道熟悉的剪影，感覺自己心跳似漏跳一拍，之後又劇烈的跳動，耳邊滿滿‘撲通’的聲響。
她如同被蠱惑般不自覺朝落地窗靠近，眼看著彼此的距離越近，她心跳越快，如同要破胸而出般，讓她呼吸變得急促，心裡那股想要撲過去的念頭也險些快壓制不住。
終於，她在他身旁站定，目光卻仍沒移開，而是更貪戀地在夜色中勾勒他側顏的輪廓，將他與她記憶中的那個他重疊。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眺望窗外夜景的男人才收回視線，目光緩緩轉向她。
四目相對，他在她眼裡看到的是激動、驚喜、思念，以及內疚，而她在他眼裡看到的卻只有冷漠，就如同她十五歲時跪在磅礴大雨中抬頭第一眼看到他時一樣。
她呼吸一窒，胸口沉悶得有些難受。
彼此對望了十數秒，關景之先別開眼，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
「李助理帶小多在樓下的餐廳吃飯。」他開口，語氣淡然，沒有一絲起伏。
「……」
「我和你談談小多的事。」
「……」
「你工作忙沒時間照顧小多，那我先把小多接走，等你——」
「景之
。」
這兩個字如同咒語，不僅打斷了關景之未完的話，也讓他挺拔的身形幾不可察的僵了下。
「關於小多，我可以解釋。我並沒打算讓你一輩子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是我現在還——」
「你不用解釋，沒必要。」關景之回過頭看她，俊容仍一派平靜：「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也不想知道你這些年過得如何，我來只是為了盡做一個父親的責任，沒有其他意思。」
「……」
「明天早上我帶他回市，你安心忙你的工作。」
宋碧菡震住，覷到他眼裡的認真，不由感到心慌。
「我和小多從來沒分開過，他不習慣沒有我，你不能——」
「任何習慣都可以改變，你當初不也說習慣了和我在一起不能沒有我？可你沒有我照樣過得很好。」
宋碧菡被反駁得語塞。
她察覺到他看似平靜，但仍透著不易讓人察覺的怨。
她不知道他是怨她當初誤會了他，還是怨她提出分手？又或者是怨她連說都沒和他說一聲就消失了？
「對不起。」這三個字她欠了他六年。
關景之沒有表情的冷嗤了聲，垂眸，長指撓著額角說：「就這麼定了吧，小多的監護權歸我，但我不會獨佔他的探視權，你隨時都可以來看他，我也可以在你時間充裕時把他送過來和你住一段時間。」
宋碧菡臉色發白，怔怔地望著他不知還能說什麼。
他們之所以會走到這一步完全是她自己一手造成，而她已經獨佔了兒子五年多，所以現在她沒有理由再霸著兒子不放。
可兒子是這些年一直支撐她努力往前的動力和信念，現在他突然出現要帶走兒子，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
「小多他……願意跟你走嗎？」最後，她問。
關景之沒回她，而是轉身走向門口。
「你回家收拾小多的行李，明天早上我去接他。」
「景之。」
宋碧菡在他的手觸上門把即將開啟時喊住他，隨即快步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