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要怎麼證明?」
「我不清楚。你已經在劉家生活多日,劉家的地址你現在肯定背得出來。你得證明這件事,不然,我有理由懷疑,你是提前與劉家勾結,故意離家出走,或是有人引誘你離家出走。」
秦特皺眉思索。
呂律師問,「有證據嗎?如果你不回答,我就預設你沒有證據證明。」
秦特說,「那個郵包袋子上貼著單子,就是快遞單,我還記得那張快遞單的單號。」
這下非但呂律師,連褚律師都瞪大眼睛,秦特把當年郵遞單上的單號背了出來,她老實的說,「我偷偷看過很多次很多次,我一直沒忘。」
呂律師似笑非笑,「看來我們的被上訴人的記性非常不錯。不過,十年前的快遞單號,早湮滅在了歲月裡,就算背了一個出來,也沒辦法查辨真偽了。」
當然,呂律師也沒辦法驗證秦特說的就是謊話,他換個問題:
「你覺著爸爸對你不好嗎?」
「嗯。」
「因為他管教你很嚴厲?」
「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飯,爸爸他們六點半起床,如果麻煩一點的早飯,就要五點半起來。爸爸他們吃過早飯上班上學,我收拾後再去學校。傍晚回家做晚飯,晚飯要豐盛一些。晚飯後我收拾廚房,等爸爸、繼母、弟弟他們洗過澡後,我收拾他們換下的衣服,洗衣服。內衣襪子不能擱洗衣機,要手洗。弟弟的球鞋、運動鞋,爸爸繼母的皮鞋,都要晚上打理好。最後才是擦地板,地板是新房特意裝的,得蹲在地上一點一點的擦。弟弟有時會踢我踹我,說我礙事擋道,爸爸也會罵我不長眼睛。我最高興的時候就是過暑假的時候,爸爸給我找了工廠,讓我去做小工。我每天每天做衣服,沒人罵我,沒人踢我,早上七點上班,晚上十點下班,有時加班到十一點,回宿舍躺下就能睡著。」
「你有沒有想過,你爸爸只是稍微有些嚴厲,他是希望你事事出眾,才會對你嚴格要求。女性本來就要在生活中分擔更多家務,步入社會工作更是辛苦。你爸爸罵你的話,可能你現在聽起來非常難聽,但進入社會以後,會有比這難聽百倍千倍的話,那個時候,你也會像現在這樣抱怨嗎?」呂律師問。
「沒這樣想過。」秦特茫然。
「不妨想一想。有句話叫可憐天下父母心,你是不是誤會了你爸爸?」
「不知道。我大伯對想娣姐不這樣,我大姑對錶姐也不這樣。」
「你爸爸只是太愛你,才會嚴格要求你。」
褚律師猛的站起來,疾言厲色,「我抗議被上訴人律師偷換概念,對我當事人混淆視聽!」
審判長伸出寬大袍袖,黑色散袖劃過一陣風,「上訴人律師稍安勿躁,另一位上訴人律師問的也有道理,世間的確也是有嚴父的。」【雙方上訴,都是上訴人,對彼此都是被上訴人。(原審原告,原審被告)】
呂律師一聽這話心下大定,想著到底是男主審更明事理。他繼續引導秦特,「小姑娘,你不妨仔細想想,是不是這樣?如果你爸爸不愛你,為什麼會在你生母放棄監護權時,義不容辭的撫養你?我國是傳統社會,傳統就是嚴父慈母,他太愛你,太擔心你,才會對你過於嚴厲,以至你誤會了他。他是世界最愛你的人,你想想,是不是這樣?」
「以前,弟弟養了一條白色的哈巴狗。有一回,爸爸他們吃烤鴨回家,打包了半袋鴨架。我聞著很香,弟弟問我想不想吃,我很沒骨氣,點頭說想。他坐在沙發上,從紙袋裡拿出一塊鴨架喂起小狗,一直喂到扔地板上狗都不吃了。他站起來說,這麼想吃,你就收拾收拾吃了吧。」
「我從小就很容易餓,小時候經常腿疼,我吃不飽時還趁著作飯偷過吃的,被弟弟看到他就告訴爸爸,爸爸就會打我。我還特沒骨氣,不管怎麼打我罵我,我餓的不行,餓的睡不著覺,還是會偷著吃兩口。那天我也很餓,我把地上的鴨架收拾起來,走到廚房,那鴨架聞著特別香,我一個勁兒的吞口水。天就黑了,我從窗戶玻璃看到自己吞口水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非常厭惡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抬手就給了自己倆嘴巴。嘴裡流了血,我嚐到自己的血,一下子就不餓了。我把剩下的鴨架扔到垃圾筒,回了屋。」
「弟弟後來說我浪費,不吃他給我的鴨架還扔到垃圾筒,全都浪費了,我爸罵我不識抬舉,讓我餓一天不許吃飯。」
「這不過是件小事,可以聽得出來,你弟弟很淘氣,你也很倔強。明明可以把事情跟爸爸說清楚,為什麼不說呢?」呂律師輕描淡寫帶過,「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就是你一直不說,才會與爸爸的誤解這樣深。」
「是啊,秦特,你想想,你一直都學習很好,你還記得《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是怎麼說的: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秦耀祖這話一齣,陪審員都忍不住向其多看兩眼。審判長頭都未抬,拿筆記錄些什麼,隨口問,「上訴人的職業是老師,看來教的是語文。」
「是。」
「那想來很明白這段話的意思。」
秦耀祖,「是。我家孩子多,哪兒就能個個不受一點兒委屈呢?家裡的委屈不算委屈,在家受些屈,以後長大才有器量。我這閨女就是器量太小,那麼點事,記多少年。古人都說,溺子如殺子,秦特你今天不理解爸爸,等你到我這年紀就能明白我的苦心了。」
秦特雖然以前常捱打罵,但還是第一次意識到成人世界的骯髒詭辯。她垂著頭,抿緊唇角,一言不發。
「語文老師非但是嚴父,還很懂活學活用。」主審官放下筆,意味不明的讚了一句。
秦耀祖不知主審官是否有言外之意,但他嚴父的皮不能塌,硬著頭皮感慨,「孩子不管,擔心孩子行差踏錯。管得嚴了,孩子記恨。有時,寧可讓孩子記恨,也想孩子能明是非,知事理,以後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年輕主審官十指交叉放在判臺的桌面,唇角牽起一縷弧度,「可憐天下父母心,不外如是。」
秦耀祖終於確定年輕主審官的正義天平在向自己傾斜,他不禁大喜,「是!天下父母,都是一樣的心。」
劉愛國實在忍不住,抹一把眼淚,嗚咽道,「這說的不對,明明是我家孩子受屈。」
孫梅同情的望一眼劉愛國,心說老二是不是給審判長送禮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