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感慨,「人當志存高遠啊。」
元寶耳朵尖兒動動,覺著顧先生好像在說自己,他就說,「人無百歲滿,常懷千歲憂。先生,當樂且樂啊。」
顧先生氣的,「要都跟你似的當樂且樂,國都亡了。」
元寶想了想,他說,「像先生說的那些志存高遠的人當然是很值得敬重的,可如果人人都這樣,豈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了?」
顧先生從未聽過如此奇異之語,不禁道,「惟如此,我華夏民族方可復興。」
元寶說,「像地裡的莊稼,有小麥有玉米有高粱有小米。還有村裡的樹,榆愧楊柳,也都不一樣。莊稼跟樹尚如此,何況人呢?」
「人有將軍、有官員、有學者、有學生、有男人、有女人、還有商人、小販、農民,怎麼會都一樣呢?」元寶思考後方得出結論,「人生來就應該是不一樣的。」
顧先生道,「狡辯。不論是做什麼行業,都當心存遠志,為民族復興而準備。」
元寶翻了翻炭爐上烤的土豆,「像先生肯定是志向遠大的人,先生吃的飯,是農民種的。穿的衣服,是織布女織的。種地的農民和織布的婦人,他們的志向可能就是自己吃飽飯,一家子吃飽飯。但他們的勞動讓先生有所食有所衣,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呢?」
顧先生嘆口氣,「他們是需要有志者開創太平盛世來保護的人,他們需要的只是太太平平的過日子,有一口溫飽足矣。如今這世道,溫飽都是奢侈了。」
黃澄澄的坐水壺開了,元寶墊上紗布提起壺,泡了一壺香茶,然後將茶各分一盞。他說,「我家算是能吃飽的人家了,但我爹還想更有錢,有錢買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糧食,賣更多的錢,買更多的田,然後繼續收糧食,繼續買田。」
元寶有一種生來的冷情,「我覺著世上沒有足矣的生活。」
顧先生聽他故作老成的說話,問他,「元寶,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雖然顧先生認為元寶無大志,但元寶是個有自己志向的孩子,他說,「錢,夠用就好。日子,能過就好。舒心的事多一些,煩心的少一些。」
看顧先生一眼,元寶補充一句,「活四十歲就可以了。」
林行不解,「元寶叔,為什麼活四十歲啊?那多短哪。」
元寶裝模作樣,「四十也不短了。」
顧先生已在旁氣的吹鬍子瞪眼,「老夫今年整四十,你是覺著老夫該死了!」
元寶才覺著說錯話,連忙補救,「您得長命百歲,我是覺著,您歲數不大,就是人有點兒顯老。」
有點兒顯老,這是客氣話。
要元寶說,四十歲老成顧先生這樣兒,他寧可死了算了!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跟老樹皮似的。
顧先生又不傻,就元寶那點小心眼兒根本瞞不過他,看元寶說他老,特別憤怒,把元寶拎起來訓斥一頓,從元寶為人膚淺以貌取人說到這小子成天就是吃吃喝喝那點子心氣兒,簡直是給他老顧丟臉。
他教十幾年的書,沒見過這等頑童。
說到氣頭上,還拿戒尺打了元寶好幾下,把元寶疼的不輕,也生起氣來。
你生氣,顧先生也很氣好不好!
結果,烤的土豆誰都沒吃,林行留著晚上醮白糖了。
元寶回家才算受到撫慰,他從書上看到的做麥芽糖的法子,他家有麥子,又託人在縣城買的糯米,試驗幾回就做出了麥芽糖。
王氏很會做生意,做些麥芽糖在村裡賣,不收錢,用糧食換就行。
發不了財,但也能賺些。
林百畝頭一遭覺著,當初那金元寶的夢還是準的。
順帶鼓勵兒子,「以後多讀這能發財的書。」並且千叮嚀萬囑咐,讓王氏把這麥芽糖的方子藏好了,同時告誡兒子,斷不許在外頭告訴別人。
元寶想,先生還說我沒志向,叫他看看我爹,他就知道什麼叫沒志向了!我這還是青出於藍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