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有同學說,「元寶怎麼會懂這個,你問他梅先生哪出戲唱的最好,他興許知道。」
元寶翻這陰陽怪氣的傢伙一眼,「你覺著我智商比你低麼?我難道不希望國家好嗎?我不說話,是因為傷心的都不願意開口了。瀋陽雖然離得遠,也是一個很大的地方,如今瀋陽被侵略了,那裡的人該怎麼辦?得過什麼樣的日子,一想起來我心裡就很不好受。」
那人叫元寶噎幾句,終於閉嘴。
有另一個同學說,「也不一定。我爸就有日本朋友,我看日本人很和氣,也很有禮貌。」
元寶看說這話的同學一眼,真不知道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傢伙,「一個人與一場戰爭是兩碼事,我鄰居還是前清貴族呢。」
「個人的品性可能是好的,但侵略戰爭,肯定是邪惡的。」元寶厭惡的皺眉。
「我聽說,前清時就跟外國人簽了很多喪權辱國的條約。」有同學悵然嘆道。
「是啊,咱們這兒說來也是皇城根兒下,咱們自己的國家,可咱們自己國人見著洋人就似低三分似的。倘非國家積弱,政府無能,怎會如此?!」這是位激憤的同學。
上課鈴聲響起,大家各回坐位,聽老師講課。
中午是在學校吃飯,元寶跟同學們一起去打飯,吃飯的時候不禁想到一句話:就是天塌下來,該吃飯也得吃飯啊。
瀋陽的事件也是如此,開始大家討論的很激烈,很憤怒,一個星期後就沒人在提了。
元寶也恢復了自己平日的生活習慣。
倒是林行自此學習愈發刻苦,用林行的話,「即便不能到前線打仗,國家也是需要人才的。希望以後能學有所成,為國盡綿薄之力。」
林行不只是空口說大話,他是真的刻苦。
元寶覺著,跟林行在一起真是壓力山大啊。
人一定得有理想麼?
林行的理想是做科學家,他的理想是什麼呢?
元寶從中秋想到重陽,從重陽想到立冬,苦思冥想後,元寶發現自己是個沒有理想的人。
吃過立冬的餃子,元寶跟申大哥說起自己新近的苦惱,「我覺著這也沒什麼不好,我看外頭人大都是平凡的人,過平凡的日子。可是一想到沒有理想,又覺著心裡似過意不去似的。」
林申當然也是凡人,他立刻意識到這是塑造元寶觀念的最佳時機,但幾乎是在同時,林申按下這個念頭。他不能告訴孩子,平凡是羞恥的,是過意不去的。
因為就像元寶說的,大多數人,都是平凡的人。
林申說,「不用過意不去。會過意不去,是因為我們從小讀的書裡有太多勸人奮進的話,似乎一定要光耀門楣,王侯將相,為富一方,才算有出息。這些話聽多了,就覺著人生似乎就應該這樣,有權有勢有錢,才算成功,才算出人頭地。」
「可你想想,這世上有多少這樣的人這樣的成功呢?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尋常人。把尋常人做好,如果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同樣是一種成功。」
林申問元寶,「為什麼覺著平凡過日子就不是理想呢?理想是什麼?理想就是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如果過的是自己喜歡的日子,即便平凡,我認為,這也是不遜於任何人的理想。」
元寶鬆口氣,林申好笑,問他,「這麼緊張做什麼?」
元寶目光清澈,很坦率的說出自己的心事,「我也要面子的啊。阿行立志要做科學家,都說人伴鸞鳳飛行遠,我伴著阿行這隻鸞鳳,卻只想過普通生活,就覺著像有壓力似的。我一直在想,要不要也立個不得了的理想,可又想不出來,特別發愁!」
林申一陣笑,他一直很欣賞元寶的坦率。
林申道,「不過有兩件事要提醒你。」
「什麼事?申大哥,你只管說。」
林申的神色變的有些嚴肅,「現在世道不平靜,我們生活在戰亂年代,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更是不好說。所以,會對你有所要求。」
元寶認真聽著,就聽林申道,「第一,國家雖然無能,但任何時候都不要崇洋媚外,雖然現在你們讀的都是教會學校,那是為了讓你們學習知識,為以後深造做準備。任何時候都要記得,國家是一個人的根本,不論國家多麼的貧窮落後受人欺負,但否定自己的國家就是否定自己的根本。這隻會更讓人瞧不起。第二,現在讀書不會對你做此要求,但畢業之後,必需有獨立生活的本事。」
元寶問,「畢業後是什麼時候啊?」
「你要是初中畢業就不升學了,那就是初中畢業。要是高中畢業停止升學,就是高中畢業。如果一直讀到博士,就是博士畢業。」
元寶目瞪口呆,繼而笑起來,說,「申大哥,你可真是個好人。」
林申斜他一眼,「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感覺像是受到侮辱。」
元寶抗議,「你這話才是侮辱我好不好?我是真心真意的。」
林申摸摸元寶的頭,元寶笑起來。
元寶估計世上像申大哥一樣願意無償供他上學一直上到他不上為止的人,也就申大哥獨一個,他親爹即便有錢也不會給他上學用的。
申大哥這樣的好人,一輩子能遇到一個都是上輩子燒高香。
至於林申為什麼對元寶這麼好,可能真的就是兩人的緣法,林申性情寬厚,喜歡林行這樣自幼便有遠志的孩子,同樣欣賞元寶這種選擇平凡的人生。
雖然元寶有考一百分的實力,偶爾林申也會覺著元寶有些憊賴,整元寶一下。但是否每一匹駿馬都要成為千里馬,每一塊美玉都要雕琢為和氏璧?
林申更希望能聽一聽駿馬與美玉自己的心願。
生在這動盪年代,不論以後世事如何,都希望孩子們曾有過自己的選擇,有過這樣一段黃金般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