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道:「朕是這個天下的皇帝,很多事很無奈,朕不想去做卻不得不去做,他明白朕,也理解朕,更支援朕,他有些心思,朕自然是明白的,也縱容著。」
薛尋眸子動了動,而後嘆了口氣道:「皇上說的是,是罪臣無禮了,不過皇上若問陳建光的下落,罪臣真的不知他在什麼地方。」
聽了他的話,我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薛尋看著我又道:「皇上就這麼相信我的話。甚至不問家父在何處嗎?」
我轉頭看著他道:「你說的話,朕自然是相信的,至於你父親,他逃不出朕的手掌心的。」
薛尋變了下臉色,隨後笑道:「皇上一直打得就是這個主意。當初所謂的同意放過他,也不過是敷衍之詞罷了,可笑我還一直……當真是可笑。」
看著他這般模樣,我皺了皺眉,道:「朕說過,只要他不過分,可如今,他謀反在先,私逃在後,朕豈會容他。」
薛尋看著我道:「那皇上打算如何處置罪臣呢?」
「按律當斬。」我淡淡道:「不過,你對朕有功,朕不殺你,你去西關守邊。」
薛尋聽了我的話,眸子突然亮晶晶的,隨後一笑道:「原來皇上是記得微臣想要去沙漠的事。」
「薛尋,朕……」
我話沒有說完,薛尋打斷我的話,道:「皇上不用多說了,我都明白。」說道此處他神色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嘆了口氣,他望著斑駁的牆壁淡淡道:「皇上那日的摺子留中不發,我就明白,皇上是想留著我在京城,而薛家怕是沒退路了,卻沒想到皇上手段如此雷霆,當然,也只有那個時候,薛家才不防備,一夜之間,薛家樹倒而下,只是皇上如今殺我全家,卻放了我,你說我心中可有恨?」
我張嘴還沒有吭聲,薛尋又急忙匆匆怒道:「怎麼會沒有恨,自古忠孝難兩全,可是即便是他再差勁,還是我的父親,那些人再怎麼不對,還是從小跟在我身邊的人,我怎麼能不恨皇上,若是我遠走他處,即便不成家立業,也會收養孩子,讓他前來報仇,若不這般,怕是心中憤恨難以平息,無顏見列祖列宗,即便是這樣的薛尋,皇上還會放過我嗎?」
聽了他的話,我沉默了下,最後淡淡道:「這是你的事,若要恨,便恨著。」
薛尋聽了哈哈大笑兩聲,然後眸子裡笑出了淚水,他看著我道:「自古帝王無情,皇上果真如此,不過,我卻不願承你的情。」說罷,他忽然從衣袖中拿出一個玉質的小瓶,仰頭把裡面的藥喝下了。
我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想阻止,卻動彈不得,直到他身子倒下,嘴角血跡緩緩而下。我才走上前把他扶起來道:「朕說過,朕不要你的命,你又何苦呢。」
「你怕我活不下去,所以給我留個想念,可是……」薛尋抓著我的手斷斷續續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又怎麼願意忍受那種煎熬,我這輩子,若說忠君,卻是事事隱瞞你,若說忠家,卻是事事不報家父,最終落得忠孝不全。我以後不想活在這種仇恨之中,日日煎熬著要不要前來殺你。也不想你為我留情。」說道這裡,他狠狠的抓著我的手,嘴邊的血跡越來越多,我看著滿目猩紅。
「你……」
「別說那些掃興的話了,陪我一會。」薛尋看著我低聲道:「也就這種時候,你才不會放開我的手,陪我一會就好,我不求你放過我父親了。你陪我說說話就好了。」
我抿了抿嘴,看著他,他把頭埋在我肩膀上,低聲喃喃道:「其實我知道,你對我那日的話不相信,而我自己也是不信的,只是偶爾會想明明第一眼看到你的人是我,不是姐姐,也不是他……」
「若有來生,做個老百姓,帝王太高,可望不可及,倒是我心高了。」
薛尋最後斷斷續續說了很多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只是最後聲音幾不可聞時,他道:「這次,終究誰也不欠誰了。」
說完這句,他沒有了呼吸,身子還在溫熱的時候,我把他放在地上,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我想他不喜歡我抱著冷冰冰的他的,他薛尋應該一直是暖暖的,面上帶著笑意,溫潤如玉的,而不是那個冷冰冰,沒有表情,滿嘴血紅的人。
那不是他。
回到蟠龍殿,換了衣服,我前去交泰殿,卓文靜正站在書案邊,那上面擺放了一個精緻的瓶子,他正靜靜的看著,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我細聲道:「薛尋去了。」不是反問,也不是詢問,只是淡淡的陳述了一個事實。
我點了點頭道:「去了。我倒是欠了他。」
「他性子傲,心如蓮花,不該受腌臢之苦。」卓文靜垂眼淡淡道:「這是微臣為他準備的,皇上拿去還債。」
看著桌子上的瓶子,我嘆了口氣道:「到底是他了解你,也瞭解我,其實,在他喝藥的時候,我可以阻止的,卻沒有伸出手,對於放過他,我心裡也是有些不願的,到底是,我想殺他,他才死,最後他說的彼此不欠,才是最大的欠。我欠他的。」說罷這裡,我命元寶,把這藥送入冷宮,給了薛如玉。
卓文靜站在那裡淡淡道:「皇上誰也不欠。不欠他,也不欠天下。」我聽著這話,看著他,突然笑了下,而後上前把他抱在懷裡道:「薛尋瞭解朕,若非有這些事情橫在兩邊,到可以引以為知己,只可惜,世事無常,人無百好。而你,倒是朕這輩子最值得在乎的人了。」
卓文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摟著我。
本來,我打算讓薛如玉一輩子在冷宮的,那裡是活的沒有尊嚴的地方,看盡他人臉色,冷宮才是後宮妃子最為懼怕的地方,在那裡,死都死的不尊嚴,每天只能在一間房子裡走動,沒有其他範圍,看著是生,卻比死更不如。
只是薛尋用命換一命,我終究不能罔顧他的意思,一瓶毒藥換一條命,只願他感覺值。
而後不多時,冷宮傳來薛如玉自盡的訊息,聽說,她死的時候,身上穿的是當初被封為妃子的時候,那身宮裝。
我聽了恍然,卓文靜一旁靜默。而太后自從醒來之後,對我的所作所為卻是一點都沒有過問,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
當晚,我摟著卓文靜睡下的時候,總覺得冬天還沒有過去,而春天也沒有來,心裡有些說不出的難受和涼意。
人常說士為知己者死,而我倒當真把他當作了知己,只是,因為身份,因為帝王,因為立場……種種的一切加起來,我們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
命運這個東西,當真是難以猜測的緊。想到這些,我嘆了口氣,卓文靜在我懷中動了動,我看向他,他亦看向我,看得出,他也沒有睡著。
我抿了抿嘴,張口想說什麼,卓文靜朝我笑了笑道:「別說話。」然後,他拉著我的手覆蓋在他的小腹處。
正當我莫名奇妙的時候,他的小腹處突然動了下,我心中一驚,猛然坐起身,震驚的看著他。
卓文靜只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