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魂歸地府
大包子長到九歲的時候,面容已經隱隱有皇帝和皇后的影子了,只是若說他脾氣像皇帝那麼陰沉不定,可是他臉上的笑容永遠都是儒雅好看的,若說他性情同皇后那般溫潤,可是時常卻是出其不意的便怒了容顏,讓眾人不明所以的多。所以很多時候,眾人對著大包子的時候,都是打起二十萬分的精神應對的,就怕一不小心惹怒了這位小祖宗。
這天九歲的大包子把自己那個愛睡覺愛吃東西不愛偷懶的四歲弟弟哄睡了之後,然後悻悻然然的在御花園晃悠著。
他身邊貼身服侍的歡喜準備跟著他前去的時候,被他煩躁的揮手斥退了。
歡喜看他神色鎮定,便遵從了大包子的意見,沒有跟上去,不過眉目之間還是有些憂心,於是轉身暗地裡吩咐了附近的禁衛軍,讓他們小心看著大包子,畢竟是皇帝最疼愛的兒子,萬一有個好歹,可是會被誅九族的啊。
大包子這幾天食慾不振的原因,歡喜也是知曉的,誰讓上頭那位病了,而且病得沒有由來,突然之間就病倒了。後宮之內一片喧譁,六個御醫連夜會診都沒診出個所以然,就連一向平靜的皇后也焦躁起來了,四歲的小包子都送到大包子那裡只顧照料皇帝呢。
大包子知道後,也想去看看皇帝的,看了一眼沒忍住,哭了起來,卓文靜看他一副哭喪的模樣便心中不悅,不過忍了下來,只是從此再去看皇帝,都被攔了下去,一來怕他看了心裡難受,二來這皇帝的病來的蹊蹺和突然,眾御醫都沒有辦法,大包子去了更是添亂,卓文靜心中甚是煩悶,怕看了大包子那張和皇帝一樣欠揍的容顏會忍不住生氣……所以綜合來,大包子前去探望父皇的心意被阻擋了下來。
於是大包子除了面對小包子的時候,其他時間都開始了陰陽不定的模樣,害的周邊的人都跟著戰戰兢兢。
此刻大包子皺著眉頭,在御花園中走著,心中自然還在為皇帝擔憂的,可是當他看到父後泛著憔悴的容顏,心裡隱隱的有些難受,便決定把小包子養圓了,然後等父皇醒來之後好誇獎他,這麼想著,大包子開始頗為高興的餵食小包子之路,以至於後來皇帝在看到自己的小包子時差點認不出來,當然這是後話……
此刻的小包子是個能吃能睡得,倒也省去大包子很多麻煩。
大包子這麼糾糾結結的在御花園處胡亂走著,在走到細湖亭時,他猛然頓住了腳步,然後瞪大了圓潤分明的雙眼,愣怔怔的看著前方涼亭裡的那兩個人,只見一個是當朝的國舅卓然,另一個是十四五歲的少年。
那少年長得容顏如玉,面目十分精緻,只是臉上神色帶著三分說不出的落寞,此刻的卓然正在朝那少年淡淡的笑著,離得很遠,大包子也能看到少年裂開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緩和了原本的淒涼。
大包子心中一動,然後衝了過去,走進之後,卓然忙向他行禮道:「微臣參見二皇子。」
大包子嗯了聲讓卓然起身,而後定定的看著一旁那個如玉的少年,那少年看著他,眉目之間的陰鬱重了兩分,眸中多了三分羨慕和四分複雜,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朝大包子笑了下道:「二弟。」
在宮裡這個年齡的少年,自然是隻有一個,便是當朝大皇子,沈雲。大包子自然是知道他的,也曾隱隱約約聽到宮人有關這個大哥的傳言,問父後因果,父後淡淡笑道,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結果,他聽過也就算了,偶然見到父皇不大待見的這位大哥時,大包子不說喜歡倒也不討厭。
此刻大包子看到他和卓然在一起,想了想走到少年身邊甜甜一笑,露出臉頰旁邊的小酒窩道:「大哥,我剛才遠遠的看你和舅舅聊得愉快,你們在說什麼。」
大包子這些年脾氣雖然有些詭異,但是整個人還是像兒時那般圓潤的,這樣的他,倒是時常讓人忘了他的秉性,加上此刻這麼一笑,圓亮的眼睛微微眯著,睫毛輕輕動著,臉上的神情很是歡喜,倒是無端多了三分孩子氣。
沈雲看著大包子,心中也是有些喜歡他的,不過想到皇帝對大包子的態度,和自己的一比較,沈雲神色一頓,眸子便複雜了起來。
倒是一旁的卓然聽了大包子的問話,神情變得沉重起來,頗為憂心的道:「二皇子,微臣剛才同大皇子在說皇上得病,大皇子很擔心皇上,微臣覺得皇上吉人自有天相,所以對大皇子言說不必擔心。」
大包子一聽是這話,不由的神色一垮,雙眼瞬間微紅,道:「是啊,父皇怎麼就一下子病倒了,父後也很擔心,而且都不讓我去看。」說罷,嘴癟了癟,神色有些委屈。
卓然看著皺了皺眉頭,想說什麼安慰人的話,但覺得張口有些說不出,而且他本非伶牙俐齒之輩,此刻倒是顯得有些笨拙了。
一旁的沈雲聽了大包子的話,神色變了下,輕聲問道:「二弟,你也沒有見到父皇嗎?」
大包子揚起臉,沉重的點了點頭道:「父後不讓我看,說讓我去養弟弟,我就不敢去,父後生氣的時候,好嚇人的。我怕。」
沈雲聽了大包子委屈的話,抿了抿嘴道:「二弟,你別擔心,舅舅都說了父皇不會有事的,那就不會有事的。等父皇好了,我們一同前去看望父皇好不好。」這話說道最後竟然有三分期盼和小心翼翼。
卓然自然是聽得出的,心中暗歎皇帝這個大兒子果然不受寵,真是帝王無情,而大包子沒想那麼多,聽了沈雲的話,便嗯了聲,然後三人沉默。
卓然雖是大人了,可是站在這兩個皇子中間,也不便多說什麼,雖說心中覺得皇帝這病來的十分可疑,他甚至已經在心中排查是不是有南郡混入的奸細給皇帝下毒了。不過皇后那裡傳來訊息說是御醫看過了,沒有中毒的跡象,也沒有發熱病重的感覺,什麼都沒有,但皇帝就是不睜眼……
這情況已經持續三天三夜了,禁衛軍的指揮使,鍾容這幾天也是憂心匆匆,生怕是自己疏忽所致,一直戰戰兢兢的,剛才還在同自己說起這樁詭異的事情呢。
正在這麼想著事情的卓然,突然聽到大包子清脆的聲音,道:「舅舅,皇叔怎麼沒有進宮,皇叔都好久沒有來看我了,他是不是不想我了。」
卓然回過神,看向大包子,這個皇叔自然是瑜王爺了,說道瑜王爺,卓然的頭又是一陣的疼,當初南郡大捷之日,皇帝甚為欣喜,在朝堂之上稱讚了卓文靜一番後,也誇獎了幾句言一。只是剛上任的刑部尚書郭之青,恭喜之後,再問道如何處置瑜王爺的時候,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
在卓然眼中,皇帝定然對瑜王爺不會手軟的,畢竟那人是先皇的心頭寶貝,而且有一定的人脈,若是不加處置,日後怕是生出大禍。
不過皇帝沉默了下卻是讓退朝,而後宣父親入宮。
父親在宮中有兩個時辰,回到家中後,面目詭異,目光清亮,他這幅模樣倒是把卓然下了一跳。
在卓然眼中,長了這麼大,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態的模樣,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又像是說不出的苦澀,等等表情混在一起,總之倆字:複雜。
最後卓然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低聲問其原因,隨之卓侖嘆了口氣道:「沒什麼,只是皇上想讓卓家和言家聯姻。」
卓家和言家聯姻,這幾個字蹦出來的時候,他先是點頭,而後很是震驚,與言家聯姻……卓家有二子,長子已入宮,現在只剩下一個他,而那言家只有言一小侯爺一人,這聯姻……
在卓侖還在那裡唉聲嘆氣時,卓然低聲道:「父親,此事沒有迴轉的餘地嗎?我……」我和那個言一不熟悉,也不想娶他……卓然在心中吶喊道,不過嘴上卻沒有說出來。
隨之卓侖聽了搖頭道:「皇上金口既開,哪能允許反悔?再說若是能有餘地,為父也不用站在此處多想了。」
卓然聽了眉眼一黑,他自打自家大哥入宮,受到了種種冷遇,便明白若非遇到一個真心人,怕是一輩子都要那樣過下去了,只是大哥性子堅韌,在皇宮如若坐了五年的牢獄,竟然給他守得雲開見月明瞭,皇帝突然像是壞掉了腦袋似的對大哥太好,他心中時常擔心,怕帝王的感情如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不過這些年,皇帝對大哥倒是越發的容忍了,後宮因為皇帝顧念大哥的心緒問題,這些年來都沒有選秀女,也未聽聞皇宮其他宮處有子有女出。由此可看皇帝對大哥頗為上心。
但雖然有皇帝浪子回頭的例子,卻不代表他卓然想和一個不知心的人過一輩子……而且他早就想好了,若是不能找到一個知心人,這輩子,他準備獨身一人的。
此刻聽到皇帝的旨意,就如同雷霆在耳邊,一向冷性子的卓然,不禁有些怒了,怎麼可以這樣……難道自己連選擇生活的權利都沒有嗎?
正當他思緒萬千,想要找皇帝回了這門親事時,卓侖的話隱隱又傳入耳邊,「好了,你也別愣著了,讓人收拾乾淨一個院子,去接你……弟弟來住。」
弟弟兒子,卓侖說的頗為唏噓,卓然則是一愣,然後想也不想的大驚道:「弟弟?父親,我哪裡還有弟弟?難不成是你在外的私生子?」
卓侖一聽,面色一黑,怒聲道:「你胡亂想什麼呢,你這個弟弟可是皇上親自給選的,日後和言家結親的。」
卓然聽了恍然一悟,隨後更加不解的看著卓侖,彷彿他不解釋清楚便不罷休似的,於是卓侖嘆著氣,把皇帝的想法給卓然說了,大意就是宮裡的那位瑜王爺難以處置。
若是殺了,即便是這人時謀反之首,可老百姓和史書口中,只怕都會說皇帝不顧及手足情,若是不殺,日後保不準是禍患,於是皇帝想了很久,想出了把人給嫁了。
但是以瑜王爺的名義,皇帝是有些不大樂意的,那樣就證明瑜王爺還是王爺,有些人怕是還會有心思,於是皇帝不知道怎麼異想天開,就把人送給了卓侖,讓卓侖認瑜王爺為義子,嫁給言一。
「皇上這不是胡鬧嗎?」卓然聽了卓侖的話,目瞪口呆的反駁道:「父親,你不會同意了這種荒唐的事,自古以來,哪有王爺認了臣子做父親的?」
卓侖聽了,道:「雖說荒唐,不過皇命難為,為父同意了。」卓然不可置信。
卓侖看著他,皺了下眉頭,隨後嘆了口氣道:「卓然,你的脾氣,終究不若你哥哥,你就沒想過,若不這樣,那瑜王爺如何能活?現在雖然滑稽了些,可是卻斷了瑜王爺與皇家的聯絡,日後在做他謀,也是不能地,而且皇帝也說了,要看瑜王爺的意思,一死一生,端看那人的抉擇罷了。」
聽了卓侖的話,卓然沒有吭聲,只覺得有些像是在演戲那般。三天過後,瑜王爺命人來稟,說是讓人前去宮中接人。
卓然便親自前去了,把人接回來之後,卓然看著面目平靜的瑜王爺,心中很多話說不出口。
倒是瑜王爺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不為別的,只是覺得掙了那麼久,也累了。父皇曾讓他發誓說我不離開南郡,皇帝便不能對我如何,如今是我先離南郡,總想著他荒**無度,事情容易的很,哪知到了這京城方知事事無常……而且如今南郡沒了,他肯讓我生,便是看在手足之上,我又何必苦做面子,一生荒蕪。再說,若是與那言一一起,我倒是有更多機會去欺負那人了,何樂而不為。」
聽了這人的話,卓然先是一愣,隨後竟然在心底鬆了口氣,其實他也明白,若不這樣,自己定然是與這人為敵的,畢竟自己的哥哥乃是這天下的皇后,大包子和小包子均為他所出,日後此人若是有別的心思,便是和卓家為敵了。幸好,這人選擇了,生,雖然生的有些不明落。
而後,瑜王爺以卓家義子的名義下嫁了,皇帝卻沒有摘取他的稱號,只是畢竟是卓家的義子了,與皇家無關係,只是一方姓氏而已,皇帝不在乎罷了,也因此,現在大包子還是喊他皇叔……
「舅舅,舅舅,舅舅。」正在懷念著往事的時候,突然耳邊傳來大包子的聲音,回過神,只見大包子拼命的推著自己的,一臉懊惱,卻在一直喊舅舅舅舅。
想起大包子剛才的問題,卓然忙輕咳一聲,用手握著大包子細嫩的小手,笑道:「你難道忘了你皇叔要給你添一個表妹了。」
大包子聽了,一愣,隨後大叫道:「我知道了,父皇說過,說皇叔太厲害了,五年三胎,一兒一女不說,這次又是個女兒的話,就要讓父後努力……」
聽了大包子的話,卓然白玉那般臉頰瞬間撲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大包子看的很是稀罕,一旁已經懂人事的沈雲卻在一旁微微紅了臉頰。
大包子看了看沈雲,又看了看卓然,不知為何,心裡感覺有些不舒服,這種感覺就好像當年自己的皇叔突然消失在皇宮,而等他再見到皇叔,卻是在卓家,而且從此以後皇叔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很少進宮來陪自己玩也就算了,每次來了都是匆匆來匆匆走的,身邊還跟著那個言一,皇叔就不理自己了。
想到這裡,大包子,臉上便不好看了起來,然後他盯著卓然瞧著,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閃爍著說不出的神采,就在卓然被他盯的莫名其妙時,卓侖突聽大包子興致勃勃的開口道:「舅舅,你現在都沒有人要,要不,我養你,不,我娶你,從此以後你就一直陪我玩……」
卓然和一旁的沈雲聽了這話同時震驚的如同被雷劈了。只有大包子一直興致勃勃的在那裡高興,因為這樣,他身邊就有個人陪了,越想越高興,然後大包子o(∩_∩)o哈哈~的笑了,然後覺得應該把自己想到的這個好辦法告訴父後和父皇,說不定父皇一聽這樣的喜事,病就好了,這麼想,大包子拉著僵硬掉的卓然的手就往交泰殿走去,身後跟著木然的沈雲……
這廂三人哭笑不得,那處卓文靜卻是眉目憂思的緊。
皇帝已經這樣昏睡了三天三夜了,卓文靜皺著眉看著,外殿的御醫也接連三天沒有睡覺了,就連那個醫書得張廷玉真傳的王建也說不準皇帝到底怎麼了。只是這樣三天而來,皇帝的氣息越來越弱了,弱的有點讓人驚心。
卓文靜撫摸著皇帝的眉頭,那處似乎一直在輕輕皺著,他幫他細細的撫摸過稍微有些凌亂的髮絲,不知為何,在這一瞬間,他眼前似乎閃過一絲什麼,只是那畫面閃的很快,他沒有看清楚到底是什麼,只是覺得皇帝面目蒼白,是不活之兆,而自己正在抱著他的頭說些什麼,隨即再也想不出其他了,但如此之下,卓文靜只覺得心中莫名其妙的寒了下。
而正在這時,他突然看到皇帝的嘴動了下,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忙屏氣凝神,然後在這時皇帝的嘴又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卓文靜不由的把耳朵附上去,只聽皇帝隱隱約約的低語:「薛……薛……薛尋。」
薛如玉三個字擰在一起,卓文靜的臉色蒼白了下,雙手猛然狠狠地握在一起,眸子裡閃過一絲說不出的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