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龍生笑道:「說到報答二字,那還算得什麼朋友?奚姑娘,你這樣說,忒也看小我
了。」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聽得奚玉瑾這樣說,已知她是另外有了意中人,但心裡想道:
「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如今我在她的心上也許還敵不過另一個人,但至少她的心上也
是有我了。」
他們早已向義軍探明瞭道路,出了紫蘿山,便即向青龍口奔去。他們本來準備會碰上蒙
古兵的,結果卻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別說蒙古兵,連一個百姓也沒碰上。原來蒙古大軍,只
是過路性質,早已去得遠了。
到了青龍口,只見血流成河,屍骸遍地。奚玉瑾心頭卜卜亂跳,忍著屍臭,一具一具屍
體去看,卻沒有發現她的哥哥。
辛龍生道:「咦,那邊好像有一個活人。」奚玉瑾側耳細聽,隱隱聽得有呻吟之聲,趕
忙過去,果然在山坳一角的亂草叢中找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傷得很重,手腳身體都有刀箭之
傷,但還在蠕蠕而動,看情形是在屍堆裡爬出來想逃下山的,爬到這兒,就爬不動了。
辛龍生給他敷上了金創藥,用閉穴止血的手法封閉了他傷口附近的穴道,過了一會,這
人清醒過來,說道:「你們是誰?但你們也不必救我了,我是活不成啦!」奚玉瑾道:「我
的哥哥是奚玉帆。你不要胡思亂想,歇一歇再說。」
那人說道:「哦,原來是奚姑娘。請你,請你給丐幫報信,寶藏,寶藏已給西門牧野和
朱九穆兩個魔頭劫去,他們是帶領了韃子的騎兵來的,我們寡不敵眾。任老先生已受了重傷
了。」這人斷斷續續地說來,說得極為吃力。
奚玉瑾忍不住打斷他的話道:「這些我都已知道了,你歇一歇吧。」任天吾假作受傷的
把戲,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人說道:「好,那我就放心了!」聲音越來越弱,說到「放心」二字,眼睛一閉,身
子便向後倒。原來他受傷極重,強自支援,為的就是想找一個人把訊息送給丐幫,如今已達,
心無牽掛,那口氣一鬆,登時不省人事。
辛龍牛吃了一驚,連忙以掌心按著他背心的「風府穴」,把一股真力輸送進去,替這人
推血過宮。這是急救的法子,但也只可以令身受者苟延殘喘而已,要想起死回生,那是辦不
到的了。
辛龍生道:「奚姑娘,你快問他。」奚玉瑾很不忍心令他多受痛苦,但哥哥和谷嘯風的
訊息,她又必須知道,只好硬著心腸說道:「你知道奚玉帆嗎?他怎麼樣了?」
那人道:「奚玉帆已……已經脫險,任老先生就是由他揹出去的。」
奚玉瑾道:「還有一個谷嘯風,你知道嗎?他——」
那人說道:「谷嘯風和一男一女同來,谷少俠不幸、不幸給韃子射死了。那一男—女則
已突圍。」原來他只認識谷嘯風,卻不認識公孫璞與宮錦雲。
此言一齣,恍似晴天霹靂,登時震得奚玉瑾搖搖欲墜,辛龍生吃了一驚,趕忙將她扶住。
奚玉瑾喘著氣叫道:「真的?」那人說道:「射死谷少俠的那個韃子名叫畢魯花!」
畢魯花是蒙古著名的神箭手,曾與丐幫作過戰,故此這人知道。他說完這句話「卜通」
便倒。原來辛龍生因為要騰出手來扶奚玉瑾,不能繼續給那人輸送真力,他早已是油盡燈枯,
當然支援不住了。
奚玉瑾聽他說得有名有姓,不相信也相信了。這剎那間,恍如萬箭攢心,奚玉瑾尖叫一
聲,在辛龍生的懷中暈了過去。
辛龍生又驚又喜,心裡想道:「她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谷嘯風這個名字,如今聽得這姓谷
的不幸訊息卻傷痛如斯,不用說這姓谷的一定是她的意中人了。」
辛龍生本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但因自小受到陰毒險狠的辛十四姑和氣量狹窄的孟七娘的
影響,是以在他的性格中也有壞的一面。此際,他就不知不覺的有了幸災樂禍的心情了。
過了一會,奚玉瑾悠悠醒轉,但神智還是未曾完全清醒,她感覺到有一隻強有力的手臂
抱著她,不覺叫道:「嘯風,嘯風!」
辛龍生聽她接連叫道「嘯風」的名字,心中不禁泛起一股醋味。忽地悚然一驚,想道:
「谷嘯風死在敵人箭下,我毫無哀悼之情,反有妒忌之意,這不成了小人了嗎?唉,我平生
以俠義自期,怎的會有這個念頭出現?唉,真是可恥可恥!而且我又何必去妒忌一個死了的
人?」心中善惡交戰。不知不覺打了一個寒噤,頭腦清醒了一些。於是輕輕地拍拍奚玉瑾的
香肩,柔聲喚道:「奚姑娘,是我。你醒醒,醒醒!」
谷嘯風的影子在她眼前消失了,奚玉瑾這才發現她是給辛龍生抱在懷中。奚玉瑾心頭一
陣絞痛,「唉,不是嘯風,今生我恐怕是見不著他了。」這個沉重的打擊令她傷心之極,已
是無力掙扎,當下又羞又急,叫道:「放,放開我!」
辛龍生扶她倚著大樹坐下,說道:「奚姑娘,死者不能復生,咱們還活著的人應該做的
是為死者報仇,你、你保重身體要緊。」
奚玉瑾本是個巾幗鬚眉,而且是個善於處事,性格相當冷靜的女子,只因這個意外的打
擊太大了,她一時間實是禁受不起。她張開了眼睛,茫然失神,看著辛龍生,過了好一會,
方始說道:「你說得對,我是該為他報仇。但這個仇,這個仇我又怎樣才能報得呢?」
英雄也有軟弱的時刻,奚玉瑾此時正是感到這種孤獨的心情。她失去了谷嘯風,不知還
有何人可以倚靠?眼前似只有一個辛龍生是她可以信賴的人了,但對他的信賴,畢竟不能和
她對谷嘯風的那種信賴相提並論,在對辛龍生的「信賴」之中,她也隱隱感到了幾分疑懼。
辛龍生慨然說道:「奚姑娘,多承你把我當作朋友看待,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這
個仇我必定要幫你報的。不過,這不是對一個人的私仇,即使殺掉了那個畢魯花,也還不能
算是報仇的。」
奚玉瑾聽他說得義正辭嚴,不禁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咱們的仇人是蒙古韃子。」
辛龍生道:「為今之計,咱們應該先找個安身之地,徐圖復仇大計。」
奚玉瑾聽了他這番說話,對他不由得多了幾分信賴,當下嘆了口氣,說道:「我現在已
是毫無主意,依你說咱們應該先到何地安身?」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蹄聲得得,有兩騎馬正在朝著他們跑來。奚玉瑾只道是蒙古兵,也
不知是哪裡來的力量,精神陡振,霍地就站了起來,拔劍出鞘,喝道:「來得正好,我未得
報大仇,且先報小仇!」
那兩騎馬倏然停下,騎在馬上的是兩個漢人,這兩人跳下來,不約而同「咦」了一聲叫
道:「這不是奚姑娘嗎?你要報什麼仇呀?」
奚玉瑾「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楊叔叔和杜叔叔,我錯把你們當作韃子了。」
原來這兩個人乃是綠林盟主柳清瑤手下的兩個大頭日,一個名叫楊匡,一個名叫杜復。
那次谷嘯風在百花谷和金刀雷飆比武之時,就是他們兩人及時趕到勸解開的。那次他們
替柳清瑤傳下綠林箭,把圍攻百花谷的一班豪傑連同雷飆在內都召喚了去,是以奚玉瑾認得
他們。
辛龍生曾到過蓬萊魔女柳清瑤的山寨,和楊、杜二人也是相識的,當下上前相見,問道:
「兩位怎的會在這個時候到洛陽來?」
楊匡說道;「辛少俠,你也在這兒,這真是巧遇了。實不相瞞,我們到洛陽的目的之一,
就是要找你的。」
杜復卻道:「奚姑娘,原來你和辛少俠是早就相識的嗎?但不知谷嘯風卻在哪兒,你知
道他的訊息嗎?」
谷嘯風為了奚玉瑾以致鬧出婚變之事,楊、杜二人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杜復這樣問她,
正是因為感到詫異的緣故。他不解何以和奚玉瑾作伴的竟然會不是谷嘯風。
奚玉瑾的心頭還在滴著鮮血,怎禁得再給觸及創傷?登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
「嘯風,他,他,他——」辛龍生低聲說道:「他已經不幸死了!」
楊、杜二人大吃一驚,說道:「嘯風死了?是不是在昨日青龍口之戰死的?」原來他們
在路上已聽到昨日有一隊蒙古騎兵在青龍口截劫丐幫之事,是以才特地跑來這裡看一看的。
辛龍生嘆了口氣,作出十分難過的樣子說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在江湖上一向是
德高望重的任天吾竟然會勾結西門牧野和朱九穆那兩個魔頭,劫了丐幫的寶車,還連累了這
位谷少俠。」當下把他從奚玉瑾那兒聽來的有關諸事,一一告訴了楊、杜二人,奚玉瑾抑住
悲傷,也給他作了一些補充。
楊匡憤然說道:「這件事情揭開了任天吾這老賊的真面目,這是壞事,也是好事!這老
賊我們是不會饒過他的。但現在咱們還是暫且把他擱過一邊,先說說我們的事吧。」
辛龍生道:「是。我正想請問兩位來意。」
楊匡說道:「我們一來是打聽洛陽的訊息,想找到韓大維老英雄,和他取得聯絡的。」
辛龍生雖不知他的姑姑和韓大維後來發生的事情,但料想韓大維逃不脫他姑姑的掌心,
本來他應該把這條線索告訴楊、杜二人的,但轉念一想,韓大維已是形同廢人,楊、杜二人
找到他也沒有用,而且也犯不著得罪姑姑,於是瞞住這個訊息,只把韓家不幸的遭遇說了出
來。
杜復嘆道:「想不到韓老英雄亦遭暗算,但願他吉人天相早口得到平安。好,現在該說
到你的事了。」
辛龍生道:「不知兩位何事找我?」
杜複道:「不是我們有事找你,是令師催你速回江南,叫我們轉達。」
辛龍生吃了一驚,說道:「家師叫我出使之時,並沒限定日期,如今忽然叫我回去,是
不是江南方面——」
楊匡道:「不錯,現今烽火已經燃及江南!」
辛龍生驚詫無比,說道:「韃子剛剛攻陷洛陽,怎的會來得那樣快呀?」
杜復說道;「不是韃子的大軍已到江南,是一股水寇作韃子的內應,如今正在長江沿岸
騷擾。這股水寇的首領名叫史天澤。」
辛龍生鬆了口氣。說道:「原來是史天澤,這斯,料想成不了什麼氣候。」
原來史天澤本是太湖的一家寨主,後來因為多行不義,給太湖十三家總寨主王宇庭趕出
去的,是以辛龍生看不起他。
楊匡正色說道:「史天澤這廝也委實不可小覷,他的武功不在王宇庭之下,近年來他得
了蒙古韃子的支援,大肆招兵買馬,長江各股水寇,多半聽他的號令,勢力之大,恐怕還超
過了太湖十三家的總寨主王宇庭呢!
「這次他們趁著蒙古大舉入侵中原的機會,正式接受了韃子的封號,拼湊各路軍馬,號
稱十萬之眾,上個月已經渡過淮河。聽說現在沿著二十年前金上完顏亮侵宋的路線,在採石
磯渡江,準備掠奪江南富庶之地。」
杜復接著說道:「蒙古韃子深謀遠慮,早已派有許多人到史天澤的軍中,控制他的軍隊。
是以蒙古「大軍」雖然沒到江南,但江南業已發現了韃子的足跡了。」
楊匡跟著說道:「南宋西北方的疆界,亦已有韃子侵入。這一路韃子是假道陝南,順漢
水而下的。」
原來蒙古伐金之前,假意和南宋聯盟,說是要攻打金屬鳳翔,派拖雷手下的大將闊瑞假
道南宋的陝南,進了陝南之後,卻深入川北,一路攻佔了宋朝的好幾個城池,南宋的沔州統
制張宣也給殺了。
楊匡繼續說道:「南宋朝廷不知蒙古的用兵何路是主,何路是從,只恐他佯言滅金,實
要滅宋,是以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已作遷都避難的打算。
「義軍方面判斷韃子的這次兩面夾攻,還只是試探虛實的性質。以蒙古的國力,按說還
不能同時吞金滅宋。但因朝廷步驟已亂,倘若應付不宜,也有亡國之禍。這個保家衛國的重
擔,也只有義軍才能挑起來了。
「令師是江南的武林盟主,江南方面的義軍如今雖然未有統一指揮,但順理成章大家也
都是唯令師的馬首是瞻了。」
辛龍生聽了楊、杜二人關於江南形勢的分析,嘆道:「想不到我離開才不過數月,江南
局勢的變化竟是如此之大!」
楊匡說道:「我們離開山寨之時,恰好令師派來的人到敝寨,與柳盟主商量南北同心御
敵,相互支援之策。同時也叫我們設法找你,通知你早日回去。」
辛龍生道:「多謝兩位大叔報信,江南局勢緊張,小侄當然是要趕著回去的。」
楊、杜二人還要前往紫蘿山與蒙厥聯絡,當下便與辛龍生道別。
楊、杜二人走後,辛龍生沉吟半晌,說道:「奚姑娘,你的家是不是住在揚州附近?」
奚玉瑾道:「不錯,和採石磯也相去不遠呢。」
辛龍生道:「這麼說來,史天澤勾結蒙古韃子,從採石磯渡過長江,你的家鄉恐怕也會
給戰火波及了。」
奚玉瑾憂心忡忡,嘆了口氣,說道:「韃子鐵蹄所至,當今天下,已是難以找到一片幹
淨土了。百花谷若給戰火所毀,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她話雖然如此,但因百花谷是奚家
數代經營的地方,無異世外桃源,一旦遭受戰火波及,奚玉瑾總是難免有些掛慮。
辛龍生乘機說道:「奚姑娘,令兄不知下落,一時間恐怕是很難找到他了。好在他已脫
險,你們兄妹總有相逢之日。目前你也沒有其他地方好去,不如先回家看看,倘若已遭戰火
所毀,就和我到江南去吧,打退了韃子,我再送你回來。你在江南,也正可以為義軍盡一份
力量啊!」
奚玉瑾其實也並非是沒有地方可以去的,蓬萊魔女的金雞嶺就是她可以去的地方。而且
她也知道,倘若是在金雞嶺的話,一定可以更容易打聽她哥哥的訊息。
但她卻有一種顧慮,因為當日圍攻百花谷的那班人,如今都在蓬萊魔女那兒。那班人是
韓大維的兩個老僕邀來圍攻百花谷的,這些人對她和谷嘯風之戀是不能諒解的。當口圍攻百
花谷之時,已曾有人向她出言嘲罵的了。如今雖說事過境遷,但奚玉瑾仍是不願意和這些人
朝夕相見。要知她雖然是巾幗鬚眉,但女兒家的體面,她究竟還是不能十分豁達的放得下啊。
為了這個緣故,同時也是為了對百花谷的掛念,奚玉瑾想了一會,終於說出了一個「好」
字,答應辛龍生的要求了。
奚玉瑾以為谷嘯風已死,又覺得辛龍生是個正人君子,是以對他的好感日漸增多,辛龍
生在她的心上亦已漸漸代替谷嘯風往日的位置了。
她哪裡知道,谷嘯風其實並沒有死!正是:
一著棋差成大錯,鴛鴦從此各分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