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比銀行在大金開展貸款業務,主要是與貴國官府進行,私人貸款方面,至少在津門,生意開展的不多。如果孟先生想要貸款,他首先需要的是誠意……」
「總數超過兩百頃的田產,包括地上所有物,其中既有大宅,也有鄉間商店。其位置位於山東德州、濟南的郊區,我想,這足以值得二十萬佛郎了。更重要的是,孟先生是一位優秀的商人,他有著極好的信譽,和值得信賴的還款能力,二十萬元的借款,絕對不會成為壞帳。」
「如果有那麼多田地的話,我不介意那筆債務成為壞帳,畢竟在金國,還沒人能拖欠外商的債務。」簡森夫人驕傲的說了一句。
「事實上,思遠先生在租界也很有名氣,阿爾比昂、卡佩,這些國家的商人,都提起過他。至於交談的內容,我不便洩露,總之你需要讓孟先生知道,我放款給他,自己也要承擔較大壓力。更重要的是,這完全是給你面子,否則的話,他要麼答應我們入股,要麼,休想從我們手裡借到一個佛郎。」
「能在夫人面前有這個面子,我很榮幸。中國有句話,投桃報李,我也有一筆生意要和夫人談。」
「生意?難道你成功說服了你們的太后,同意拆掉津門的城牆,修建電車軌道了?如果是那樣,我保證你將得到一筆鉅額的佣金,你的朋友可以直接向你貸款,不必找華比銀行。」
「不,當然不是。」趙冠侯擺擺手,「我國的事情,絕對不像夫人想象的那麼好辦,就算是當年的章大人、恭王爺,也沒有那麼容易說服太后,何況是我?我有另外兩筆生意和您談,我有兩件關於武器上的小發明。一件是投擲式炸蛋,一件是觸發式地雷。如果夫人願意的話,我想將這兩項武器的專利,轉讓給夫人,也算報答一下夫人對我的幫助。而當兩種武器量產之後,再將它們賣給我的新建陸軍,這中間的過程,也由我來負責。」
此時歐洲諸國,所配備的手留彈,還是點火式,以火柴點燃火繩,引爆彈體。趙冠侯研發的拉爆式,在此時得算是先進。但是先進,不代表一定好賣。成本與實效的比例,乃至於軍隊戰法等等,都嚴重製約著武器的更新換代。
以金國目前的局勢,軍中有洋教習,租界在外面有包打聽,不管是新式手留彈,還是觸發式地雷,都不可能瞞住洋人耳目。如果洋人真的看中,很快就可以把技術以各種方式索要到手,與其這樣,還不如送給簡森做個人情。而金國軍隊方面,向來對自己人研發的武器缺乏熱情,倒是無比相信泰西友人。
同樣一件武器,趙冠侯獻出來,不管是出於對他的蔑視,還是擔心他升遷太快,總之,武器恐怕只會被束於高閣,要麼就是被人奪了功勞。可是由簡森夫人這個泰西女人出售的話,金人卻絕對願意重金求購,以示興辦洋務之決心。
再者,最為重要的是,趙冠侯把武器獻給朝廷,也得不到什麼,如果交給簡森夫人,卻可以從中間賺取一筆佣金。只要採購量大,他的佣金就多,不但他自己有的賺,就連袁慰亭都從中可以分潤好處,卻實在是一舉多得的大好事。
……
王文召離開直隸總督衙門已經成為定局,接下來就是韓榮真除,對於這個人,十格格是向趙冠侯介紹過的。他性好奢華,講究排場。夏天扇子,冬天皮衣、常年的朝珠,講究每日一換,從無重複。日常飲饌,亦復精無比,是個使銀子如同流水的主。
他這樣的使錢,必然要有人給他送錢才行,袁慰亭執掌軍務,手上管著近萬兒郎,正是韓榮的直屬下級。衣甲錢糧,都離不開韓榮調配,報效是不可少的。
另外像是慶王那裡,也要有一份心意。林林總總算下來,開銷極大。若是把這筆軍火生意談成,袁慰亭自己的經濟情況也會大為好轉。
簡森夫人聽他介紹了兩項武器後,點點頭「如果它們真像你說的那麼好,那麼這筆生意我們可以做。貴國近年來,在採購武器上,太過於偏重普魯士。事實上,我國也是歐洲強國,軍工技術極為出色,也是該讓你們見識一下,比利時軍工的水平了。等回頭,我會讓我手下的技術人員與你聯絡,共同開發這兩項武器。如果能促成貴國購買,那麼佣金上,我們好商量。」
大事談成,趙冠侯就放了心,對簡森夫人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孟家的廚師,善於做魯菜。今天特意準備了糟膾鴨腰鴨條、鹽爆蝦仁。這手藝,比起京城的東興樓也不遜色,還請夫人賞光。」
「很好,對於貴國的食物,我一向持支援態度,至少比阿爾比昂料理和普魯士的薯仔強多了。我今天帶來了一桶瑪歌,讓人把它拿來,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原本金國有男女不同席之說,可是鄒秀榮留學海外,也是泰西做派,至於曹夢蘭就更不用說。如此一來,蘇、姜兩女,也被鄒秀榮拉出來共同參加宴會,一個桌上男女同坐,好在其中沒有守舊之人,除了蘇寒芝比較靦腆外,其他人都很自然。姜鳳芝只是看賽金花不順眼,丟幾記眼刀過去,後者卻只當沒看見。
見趙冠侯和簡森夫人有說有笑的從會客廳出來,賽金花誇張的一笑「瞧瞧,把好人當賊防,卻把個正主漏了。這麼長的功夫,什麼都做完了,光盯著我,又有什麼什麼用呢。」
「你!」姜鳳芝氣的要翻臉,卻被蘇寒芝死命拽住,只能自己生悶氣。孟思遠大喜過望,連忙迎上去,與簡森夫人交談幾句,就把趙冠侯拉到一旁問道:「四弟,事情怎麼樣?」
「沒問題,簡森夫人原則上答應了貸款。但是接下來,你要到她的銀行去,談一些細節,包括驗一下地契。只要地契沒問題,放款的事就好說,這個時間不會很長,三幾天內,就會有答案。」
聽說簡森夫人原則上答應了放款,孟思遠就長出了一口氣,對趙冠侯道:「我現在手頭不方便,等到我的款一回來,立刻送一萬兩銀子給四弟,這是你應得的。」
這個規矩,還是從總辦各國事務衙門那傳下來的,章合肥借洋債、買軍火,與洋人素有二八回扣的規矩,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何況洋人對九記孟家趕盡殺絕,沒有趙冠侯的面子,二十萬借款絕對借不下來,給他兩成回扣算是行情價。
趙冠侯卻一笑「二哥,你這是罵我?咱是換了貼的,自己兄弟,提什麼回扣。這一萬銀子,算我給小侄子買糖吃,就不必提了。不過你自己也長點心眼,洋人的債賴不得,官府的生意也大意不得,一不留神就要出毛病。你自己千萬留神,凡是貸款細節上,一定要仔細看。如果能從別處拆來款,那就最好別借洋債。」
有了這事,宴會的氣氛自然很是融洽,眾人推杯換盞,很是熱鬧。曹夢蘭則發揮著她交際花的才幹,為酒席間製造話題,讓場面始終保持溫度。她又對趙冠侯道:「兄弟,你聽說了麼?武備學堂那裡出事了。明發上諭,史季雲、周殿臣摘去頂戴,發往軍臺效力。」
發往軍臺效力,就是充軍,至於去處,卻是極為惡劣的伊犁,想來多半是沒指望回來了。趙冠侯又問起龐玉堂,曹夢蘭想了想。
「他似乎是格外恩典,只開缺官職,並沒有別的懲罰。他爺爺是萬歲身邊的太監,多半是天子向老佛爺求了情吧。可不管怎麼說,龐家原來還說一門二子,一在新軍,一在商界,現在卻是折了一條臂膀了。怎麼樣,開心不開心?」
趙冠侯心知,這多半是當初洋火藥以及拉練的事發做,雖然沒有什麼證據,可是朝廷辦事,又哪裡事事都要證據。事情涉及到太后安危,只要大概有個方向,接下來就是對人的處理。這幾個人只是充軍革職,顯然也是高抬輕放。
不過對他們的處置,是發生在太后歸政以前,若是歸政以後,皇帝起用他們,就等於承認之前對太后不利的事,跟皇帝有關。想想也知道,皇帝不可能這麼做,這幾個人的仕途之路,已經算徹底絕了。
數月之前,自己還是在縣衙門賣打,擺油鍋撞當的一個鍋伙頭領,比起龐家,一如螻蟻而撼山嶽。如今自己官職也是四品,頭上有花翎,身上有黃馬褂,與龐金標也可算做不分高低,若是考慮到新軍身份,反是要壓他一籌。而龐家下一代人才凋零,仕途無望,今後便只有他怕自己,沒有自己怕他的道理。
至於那個龐得祿龐太監,他也不怎麼在意,不管他怎麼厲害,總比不過皮硝李。太后交權,人卻未死,自己在那老女人面前得了誇獎,皇帝是不敢對自己怎麼樣的。盤算起來,今後卻是自己吃定了龐家,龐家拿自己無可奈何,心內也著實有些得意。
正在觥籌交錯間,卻聽遠處隱約傳來叫聲,蘇寒芝的臉微微一紅「我爹又犯病了,對不住,掃了大家的興。」
孟思遠等人自然表示沒有關係,而簡森夫人則思考著,租界裡有沒有足夠優秀的精神科醫生,可以為蘇寒芝介紹。姜鳳芝手裡拿著烏木銀頭的筷子,在旁冷眼旁觀,心內暗道:得夫如此,寒芝姐這輩子,倒是沒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