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玄玄子提親,抱犢崮山寨內部,幾位知道內情的當家裡,大多數人都表示同意,內外壓力齊至,孫美瑤卻也抗不住。按他們商議,成親就在這兩三日間,等到婚禮當天,就殺掉所有的洋人肉票,當做賀喜。
趙冠侯哼了一聲「你若是嫁了人,這山寨的大權,可就也要讓出去了。玄玄子帶人上門提親是假,我看趁機要吞併你的山寨,才是真的。畢竟你們手上也有人有槍,有了這麼多槍手,他們再想要攻打教堂,或是做些別的事,也就方便了。」
「他們不單是要打教堂,這次是要鬧大的,據說是想打膠州。」孫美瑤倒也不隱瞞,開誠佈公。
「趙老祝卜了一卦,說是如今正是洋人當滅之時,神拳順天應人,定能一戰成功。聯絡著毓賢,要一起進兵,水陸齊發。在水上,用神火燒洋船,在陸上,則是偷襲洋人的兵營,把膠州駐紮的洋兵,悉數滅了。接著就要燒掉山東境內所有教堂,殺掉所有洋人。毓賢這個人,向以廉吏自誇,不貪銀錢,也不吃煙,不喜美色,最恨的是洋人。神拳於他,最是投緣,連他巡撫的大旗,都借給坎字拳用。所以若是投了拳會,這山寨,也就安全了。」
孫美瑤嘆了口氣,這個豪爽的女漢子,也有著自己的無可奈何。「當初俺哥打洋人的商號,中了槍彈,臨死時,把整個山寨都託付給俺,讓俺好生照顧著這些父老鄉親,叔伯嬸子。要是在俺手裡,害了他們的性命,將來就沒臉見俺哥了。不就是嫁人麼,只要能救的了山寨,嫁誰不是嫁?反正早晚,女人都是得嫁人的。」
趙冠侯道:「可是你嫁的這個人,根本就救不了山寨。你好歹也是綠林,難道看不出,他們那什麼仙法神通,都是騙人的?」
「怎麼看不出?山寨裡能看出他們那些玩意不真的,起碼得有一半,可是那有什麼用?老百姓信他們,這個比什麼都管用。這些年,洋人在山東霸道囂張,為所欲為,山東的老少爺們,誰心裡不是窩了一團火,存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有個人出來說,他有神通,能帶著大家把洋人殺光,全都趕出金國去。所有人就都希望他是真的,哪怕看出來有假,也不敢說。一說,就是絕了大家的希望,大夥能不打死他?」
孫美瑤解下腰間的手槍「這就是神拳送來的聘禮,這兩杆槍,就是他們打教堂時,從洋神甫手裡奪來的。不管法術真假,幾千上萬人衝過去,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你不是和他們交過手麼,難道沒見過他們的威力?或許,他們的想法真的能成。」
「能成也沒用。就算打贏了膠州的洋人,他們也打不贏這海外的洋人。到時候洋人發大兵來,局勢就不可挽回了。毓賢安的什麼心,我還猜不出,但是總之,你不要參與進去。」
趙冠侯邊說邊抓住孫美瑤的手,後者倒是個豪放性格,沒當一回事,只看著他問道:「幹啥?」
「這是個死局!我猜,劫火車的事,也是神拳的人給你出的主意,而背後給神拳出主意的,卻是毓賢。毓賢恨洋人,所以想要朝廷和洋人開戰,按他的想法,把所有洋人一網打盡。可是朝廷怎麼可能開這種仗?他就只好找個藉口,製造個理由動武,到時候米已成炊,朝廷想不打,也身不由己。所以他洩露了火車的情報,並給你們提供了便利,讓你們把火車打下來。之後,再拒絕和談,另外發兵進剿,就是要你們走投無路,只有殺害人質。等到人質死光,各國絕對不能坐視,必要提兵問罪,他的計謀就能成功,朝廷與洋人,就只能刀兵相見了。」
孫美瑤略一琢磨,杏眼一瞪「確實!確實有你這麼一說。往常爺打火車的時候,總是得事先踩點,再想辦法搞到火車的時刻與路線圖,再搞到它裝的是什麼。可是這回,就是玄玄子師叔那送來的訊息,訊息給的很完整,就不用我再去弄。他說到時候他會有神通,讓火車停止。我原本以為是他要給開火車的下什麼藥,現在想來,多半就是毓賢的把戲。他告訴我,火車上拉了一百條洋槍,還有兩萬發子藥,結果好不容易打上車,根本沒那些東西。這次要是洋人那裡要不來贖金,我都不知道拿什麼給其他幾個寨子的寨主交代。」
「交代啊,這個好辦。你沒有辦法,我有。」趙冠侯將自己那頂帽子拿來,將帽子的襯裡挑開,從裡面將一張支票取出。
「這是兩萬阿爾比昂鎊的支票,可以去洋行兌換,簡森夫人……就是那個跟我坐一個火車的寡婦,她所在的華比銀行,有兩個股東在人質之內,這是銀行支付的贖金。有了這筆錢,支付給各路山寨的賠償,綽綽有餘,連你們山寨自己,我看也夠用了。」
孫美瑤搖搖頭「那可不夠。我們要的是一個翼的編制,按年補發軍餉,軍官的紅紙銀,年俸,加起來可是一筆不小的數字,兩萬鎊是不少,比起這個來,還差點。」
趙冠侯一笑「大掌櫃,您手下一共就那麼點人,還想編一個翼?別做夢了行不行啊?想當初董五星的甘軍二十萬招安,最後編了多少?董字三營,兩千兒郎。另外三千,是給楚勇當挑夫,不補兵。你手上的兵,有沒有當年甘軍的零頭多?還想編一個翼?我跟你說,最多就是……一個營。」
他在這裡討價還價,孫美瑤卻覺得,坐在大煙榻上聊天的情景,當真是有一番造膝密談的味道。又想起兩人翻滾撕打的情景,臉上竟是微微一熱「你跟俺說這個,也沒什麼用。反正俺也快嫁人了,這事,做不了主。」
「不能嫁!」趙冠侯一搖頭「你若是嫁了人,不但害了山寨,也坑了你自己。就那幫裝神弄鬼的人,能選出什麼樣的好人物來?怎麼配的上孫掌櫃這等女中豪傑。再說,毓賢此人,心狠手辣,若是洋票盡數被殺,朝廷與外洋開兵,他於公事上,也要有個交代。不管是為了敷衍朝廷,還是為了殺人滅口,到時候必然是發起山東大軍,不遺餘力進剿。那時整個抱犢崮都有危險,你既對不起兄長,也對不起自己。」
孫美瑤眼睛一瞪「他敢!」
「他怎麼不敢?連洋人都在算計範圍之內,他還有什麼幹不出來的?毓賢的腦子是否清醒我說不好,我只知道,他現在的行為,已經在發瘋。你們這些人,都只不過是他的棋子,或者說是棄子。一旦你殺了洋人,下一步,死的就是你們這些人。」
「那……那你說怎麼辦?」孫美瑤心知,趙冠侯必有定見,以前在津門時,此人不過是個鍋伙頭領,已有連番算計。如今既為朝廷二品大員,說不定也有些辦法,能夠化解這次的危機,就把希望都寄託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