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興感激的起身磕了個頭「哥,有你照顧我老孃妹子,我就放心了。咱小鞋坊也是街面上有一號的主,我這個軍師要是跑了,不就丟你的人了。我在這戳著,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反正這也是個窮地方,我想那些團民不至於來打咱的主意。」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幾個混混抬了一扇門板進來,門板上一個男子身上裹著藥布,離著老遠,就能聞到藥味。趙冠侯仔細看了半天,才認出來這是馬大鼻子。「馬二哥,你這是上哪開逛去了,讓人打成這樣,掛錢要沒要下來啊,份兒錢拿沒拿著?」
馬大鼻子連叫喚了幾聲之後才道:「趙二爺,您就別拿我打岔了。我這是來跟侯興兄弟求救來的,沒想到遇到二爺了,您快救命吧。辛個莊那些菜農,都快把我打死了……」
辛個莊與大酒缸的矛盾,當初在狀元樓得以化解,趙冠侯那時生計無著,從菜農稅金裡,也得一份收入,讓自己得以改善生活。本以為那事已經過去,沒想到居然還有風波。一問之下才知,辛個莊的百姓已經大半入了飛虎團,男子練拳,女子練紅燈照,在村子裡也起了壇,請了師兄傳法。昨天遇到的三強,只是其中之一。
既已習拳,威風就盛,想起過去的仇人,就要把帳清一清。馬大鼻子的大酒缸,是這一路人馬第一號大敵,過去不敢相打,現在有了神道護身,就什麼都不怕。一干頭扎紅巾,手提刀槍的年輕後生,就直衝到大酒缸鍋伙,把馬大鼻子著實一通好打,又放出話來,要他清退過去的損失,否則就要拿他當二毛子殺。
以往混混倒不至於怕菜農,可是一旦菜農成了飛虎團,跟他們打,就等於與時下津門第一號大勢力開戰,混混就力有未逮。本來是想請侯興找姜不倒說說情,不想遇到趙冠侯,這倒是更好說話。
趙冠侯與之交情平平,只是嘴上敷衍著,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津門四鄉八鎮,練拳的多麼?」
「多,簡直是太多了。各處鄉民,全都練拳設壇。光是津門這地方,拳民就得有幾萬人。他們圖的就是三個字:不受氣。現在只要一說是拳民,一看到那紅頭巾、紅腰帶,連官府都怕他們三分。你說說,這麼下去,這津門地面哪還有咱混混的飯啊。」
「我給你留點錢,你先吃飯看病,其他的事,回頭再說。你們誰的家屬要走,跟我說一聲,都是老兄弟了,車票的事,我來辦。但是記得保密,別嚷嚷的是人就知道,那就走不成了。」
趙冠侯離開小鞋坊後,面色就更凝重了些,霍虯問道:「大人,是不是那些拳民打傷了您的故交,要不要標下帶一支人馬……」
「不是那事,而是現在地面上練拳的越來越多,制軍難以約束,這麼多人湊在一處,二三有心人於後操縱,這股力量太可怕了。洋人陳兵於大沽口,我們自己再不能約束匪徒,一旦對租界造成大的衝擊,其禍遠非當日教案所能比。這裡終究是我的家鄉,有點桑梓之情,不想看著它陷入戰火之中而已。算了,不想了,咱先去看看李管帶他們把書搬的怎麼樣,再去租界看看。」
北洋學堂搬書,順暢無比。燒學堂的拳民還沒到,士兵就把圖書館藏書搬運一空。學堂所用教員,為各國學者,內中尤以洋人為多。
拳亂一起,洋人即行走避,教員難尋,但是學生之間,多有聯絡。其中津門學子多出自富商大賈,彼此家族也有往來,幾個學生回家之後,提起趙冠侯的列車,立即引起了家長的重視。等到天色稍晚一些時,紫竹林外,趙宅之內,就有不少士紳商賈上門拜訪,商討避禍之事。
這些商人雖然生意在津門,可是現在市面日漸蕭條,即使維持生意,也多不能盈利,還要承擔被團民摧毀的危險。其中又有不少人是做洋行、洋貨生意的,那更是團民眼裡的二毛子、三毛子,連人身安全也不能保障,就更別提生意。對於離開津門避往山東,他們是沒什麼意見的。
要說意見,就是趙冠侯嚴格規定了每人的隨身行李,大行李數量有嚴格限制。大戶人家家當極多,尤其團民喜好放火,自己一走,總怕留下的東西不是被搶,就是被燒,恨不得把能帶的都帶走。趙冠侯一方面不讓他們帶大行李,另一方面卻要帶這麼多書走,這讓部分士紳難以接受。
一位鹽業公所的鹽商道:「大人,您愛書自然是個雅好,可是眼下,火燒眉毛,先顧眼前。小人們家裡,都有些粗笨傢俱,您說不讓我們帶上車,這到了山東,可怎麼生活。留在津門,也不安全。至於那些書,丟了就丟了,將來再設法購買,所需款項,我們出錢攤派就好。」
「到山東,傢俱之類的東西,你們不必擔心。山東市面繁榮,買什麼,都能買的到,你們只要帶錢就行了。現銀不方便,就帶銀票,金銀細軟可以攜帶,粗笨傢俱一律有限制。至於這些書,有的當初是託了關係買的,現在想買,很不方便,不是有錢就可以買到。於我看來,這比起金銀財寶,價值更高。幾位若是無法認同,那也可以選擇留下。」
幾個商人見趙冠侯封的很死,只好又說好話,又拉交情,姜鳳芝忽然一腳踢開門,從外面衝進來,將一口雪亮單刀用力朝桌上一戳。
「他們都是二毛子,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兩天之內,所有把子弟送到洋學堂的人家,一律要過火。師弟,你不要管他們,你把他們都弄走,我也不好辦。不願意跟你走的,趁早留下來,我也好向老師父那裡交差!」
商人裡有人認識她,知道她是最近大名鼎鼎的拳民頭領姜四姑,她這麼說,必然是真的。與生命比較,錢財就是身外物了,此時就只好先顧著命,再顧其他。對於趙冠侯的要求不但答應下來,還有人問道:「我們能不能明天就先搬到火車上去住?聽說那裡有兵守著,拳民進不去。食宿我們交錢……」
等到將一眾商人送走,姜鳳芝一笑「師弟,我這雙簧演的怎麼樣?」
「自然是好,師姐的本事越來越好,把這群老財全都唬住了,否則不知道要扯到什麼時候。等他們一上車,你就帶著人去他們家裡搬東西,能搬多少搬多少,然後趕緊變成現錢,留下防身。等到亂子一起,總要手裡有錢才好。」他邊說邊拉住了姜鳳芝的手,後者害羞的掙扎兩下,就任他抱在懷裡。
正在趙冠侯在她身上大施手腳之時,兩個紅燈照的女弟子從外面跑進來,咳嗽兩聲,驚醒這對野鴛鴦,隨後回報著:姜不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