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口,韓榮已經來遞了牌子,慈喜召見韓榮,趙冠侯正好跪安。他並沒有離開,而是由李連英領著到外面一間小房間裡等著韓榮,時間不長,李連英推門進來,手裡多了個托盤,裡面放的,正是一疊銀票。
趙冠侯先謝了恩賞,照例要拿出裡面一部分回報李連英,李連英卻一擺手「免了,你都帶著吧。今天要不是你來,怕是什麼天佛不容的事都要出了,這時候我要是還接你的錢,就不能算是個人。好好收起來,回頭啊,要緊著兌出來,現在這銀票,也是不值錢了,誰知道什麼時候錢莊倒閉,大家吃了倒帳,存項就沒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坐下,李連英嘆了口氣「你進城時看到沒有,大柵欄那,都燒沒了。往常多熱鬧的個地方啊,一把火……說沒就沒了。就連四大恆,都差點因為這一把火就關張,你說說,這銀票不趕緊兌行麼?」
趙冠侯急著進宮護駕,並沒有注意,聽到這話,才知道四大恆遇到風險。他現在好歹是四大恆股東之一,事關自己利益,當然要過問。韓榮見太后是獨對,李連英並沒旁聽,也正好有時間,跟趙冠侯介紹起來。
趙冠侯帶兵出城之後,飛虎團攻打使館與北堂,皆不順利。雖然剛烈親自督師,攻打使館那一路更有武衞後軍參戰,但是全都徒勞無功,反倒死傷慘重。北堂一共只有兩個卡佩步兵排,但是死活就是攻不上去。水泥的外牆又燒不著,飛虎團的人沒有辦法,就只好想找別的地方來燒。
大柵欄的老德記藥房,因為出售奎寧等洋藥,便被選做目標,取來洋油火柴,火勢立時大做。其時風助火勢,火龍肆虐,飛虎團又不許人救火,等到想救時,火勢已經無可逆轉。
大柵欄本為京城第一繁華所在,商業精華,盡萃於斯,這一把火一下子燒去房舍五千餘間。東面到珠寶市,西面到觀音寺街,楊梅竹斜街,北面到西河沿,成了一片火海,包括小叫天演出的廣和樓、三慶園、慶樂園皆在烈焰中化為灰燼。大火直燒到了正陽門城樓,飛虎團拍手叫好,老百姓就只剩了哭天搶地的份。
京城裡各銀號錢莊,全靠爐房週轉,京城裡二十家爐房全在珠寶市,此次祝融顯威,爐房盡毀,各大錢莊、票號週轉不靈,只能閉門歇業。要知四恆此時是大金第一號大錢莊,其一歇業,影響甚至超過天子易主。如果不能迅速恢復,整個京城不用洋人打,自己就得大亂。
倉促之間,只能先由朝廷借官款一百萬,維持四恆運做,才算穩定了京城局面。不過京城裡的大佬,從此對於銀票就不怎麼信任,太后的這份恩賞雖重,李連英卻還是擔心取不到錢。
趙冠侯倒是不怕,將銀票收好,又問了其他的情形,李連英道:「情形很差,京城已經變的無法無天,不像個樣子了。我跟你提幾個人,你都認識。一個是帶你出城的虎神營翼長阿克丹,一個是阿克丹的好友,副都統慶恆,都讓飛虎團給殺了。慶恆死的最慘,全家一個沒剩,盡皆被害,他自己被飛虎團給剁去四肢,復又殺戮。還有立山立老四,咱們去他家吃過飯,現在也被下了監,偌大一份傢俬,都被端王哥幾個給搶光了。王爺帶頭抄家搶錢,這城裡,還能不亂?」
趙冠侯這下著實大吃了一驚,說起來,阿克丹還算是對他有點人情,自然不希望熟人死。何況堂堂翼長,二品大員,怎麼能說殺就殺?就算有罪,也不是飛虎團有權殺害的。至於立山,不但是朝廷命官,亦是太后寵臣,怎麼還敢對他下手?
「阿克丹和慶恆的罪名,都說是二毛子,阿克丹信洋教,就那麼在陣前按住砍頭。慶恆是因為飛虎團找他要火槍他沒給,就得罪了這幫土匪,說他是洋人的奸細,就給殺了。老佛爺要懲辦,這幫人又說,是黑團乾的,飛虎團也不知道。你說說,現在飛虎團裡,居然分出紅團黑團了,這種話,只好騙騙那些蠢人。誰不知道,所謂的黑團,也都是飛虎團的人馬,不過是殺人放火時就是黑團,拿起刀砍洋人時,就又變成紅團罷了。慶恆跟端王還是朋友呢,結果也被殺了。這飛虎團,就像一頭脫了韁繩的野馬,誰也拉不住它了,就算是端王,我看也駕馭不住。」
「那楊公呢?他又是因何論罪?」
「他得罪過輔國公承瀾,兩人都搶一個姑娘,在歡場上的毛病。結果這回,報應在這了。他家挨著北堂,飛虎團說他挖了地道,給北堂裡的洋人送吃食送槍彈,所以才拿不下來。老佛爺也沒有辦法,何況他之前做的一些事,老佛爺有些看法……可是抄他家這事,老佛爺可不答應。但是不答應又怎麼辦呢?現在是殺人放火之後,連個正凶都訪拿不到,大家出門,都得多個小心。」
李連英說這番話,顯然是在提醒趙冠侯,雖然手握六營人馬,也要做好防範,免得受了暗算。這既是感謝他方才雪中送炭,解了太后的危,也是看在慶王的面子上關照一番。的趙冠侯千恩萬謝,自不在話下。兩人剛剛談完不久,韓榮推門進來,與李連英寒暄幾句,招呼趙冠侯離開。
韓榮的身體,比起上次來似乎更差,咳嗽的更為嚴重,但還是強撐著精神,到了家中,並不休息,直接將趙冠侯叫到書房。家人獻了茶水,便退出去,將房間交給兩人。
「冠侯,今天的局勢危急,若不是你及時趕到,怕是後果不堪設想。這件事做的很好,老佛爺和我,都不會虧待你,等到洋兵一退,即有封賞。董五星……咳咳……壞事壞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後軍,和虎神營、飛虎團沆瀣一氣,朋比為奸。我當初若是調右軍進京,局勢就不會如此了。……現在情形如此,多說無用,只能儘自己所能,不讓事態惡化下去。我武勝中軍所有的大炮,從即日起,都撥給你用。使館那邊,不用炮打,怕是不成了。阿爾比昂公使館,不用大炮,是無論如何打不下來的。可是咱們的大炮,後軍也不會用,就只有讓你的人,來操炮。」
趙冠侯並未接話,而是思忖片刻道:「中堂,咱的炮要是轟起來,不是一個阿爾比昂使館的事。東交民巷,若是信著轟,一天的事,保管轟平。不過末將斗膽,要請中堂一道手諭,有了手諭,末將才敢做事。」
韓榮又咳嗽了一陣「我讓糧臺給你備兩萬銀子,你是自己用,還是給下面用,我就不管了。……軍需糧餉,我保證不讓你為難。但是手諭,萬不會有,炮你還得照開,宮裡要是聽不見炮響,我要你的腦袋!」
「卑職,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