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年輕男子進來,等離的近了,程小姐可以聞到,兩人身上淡淡的脂粉氣息,知道這是兩個女人,就放心的任她們解綁。
等到出了馬車,只見外面有二十幾騎馬,馬上全都是持槍計程車兵,正中一人正是趙冠侯,撩衣下拜「卑職趙冠侯,見過老太夫人。」
程老太太雖然剛剛被擒,但是神色不慌,表情依舊淡定,微笑道:「別客氣了,起來說話吧。趙大人,你是帶著你的人馬,來解津門之圍的?」
「老太夫人,您過獎了,卑職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我只是來接人而已。我有些熟人還在津門,我來把她們接走。至於帶的兵,不多。遇到老太夫人也是湊巧,這想來也是緣分,這幫飛虎團當真是反了,居然敢劫官眷。那些匪徒已經斃殺大半,逃竄者不到二十人,成不了氣候。」
程大小姐看了看,只見馬車旁,一個滿臉鬍子的中年人,頭上多了個血洞,死屍倒在那裡。在這具屍體旁,是一個黑瘦男子的死屍,這兩個人是頭領,她是認識的。其他的人,橫七豎八的倒著,就認不出來。她找了幾圈之後,目光定格在了遠處。
離這裡並不遠,就能看到幾匹無主的馬,以及倒著的屍體。那些屍體穿著官兵的弁服,其中一人,穿的是材官的衣服,很容易辨認。她幾乎想也不想,提著長裙,向那裡疾奔過去。等到俯下身子,就看到了龐玉樓蒼白如紙的臉,和嘴邊的血。
他的身上中了三發槍彈,兩發傷在致命處,但是一時之間還未就死,勉強可以說話。其大睜著眼睛,看著程大小姐遇救,似乎是放了心似的,長出了一口氣。「小姐……你……你得救就好……」
程小姐顫抖的用手摸過去,摸著他的臉,感受著胡茬刺在手上的感覺,又看到了他身上的傷,想要為他擦去血,可是隨著擦,隨著血冒出來。出身武將家門的她,自然看的出,這種傷,是沒辦法救的。
「趙大人……趙大人……想想辦法……求你……」
她哀求的看著趙冠侯,趙冠侯走過來看了兩眼,無奈的搖搖頭「大小姐,我也無能為力。龐助教,有什麼話趁著明白趕緊說,我幫你辦。」
龐玉樓見是他,目光裡似乎有了神采,想要做什麼動作,但最終還是做不到,只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殺光洋……洋人!」身子猛的一挺,眼睛上翻,一瞑不視。
「玉樓!」程大小姐猛的撲在龐玉樓的死屍上,放聲大哭起來,任那鮮血流淌在她的衣服上。趙冠侯長嘆一聲「就這一條我幫不了你,實在太難了。」
毓卿這當口已經向程老夫人報了姓名,老夫人雖然對於這麼個野格格未必要害怕,但是畢竟是慶邸骨肉,表面的功夫總要敷衍。兩下交談幾句,對於這邊的事,程老夫人只當沒看見,問著趙冠侯。
「趙大人不是要去接人麼?我們就不好打擾了,我和孫女先回家去。想來這些飛虎團已經被趕散,也沒人會來打我們一個老太婆,和一個小姑娘的主意。」
趙冠侯搖頭道:「這不成,現在洋人進了城,地面不太平。毓卿,翠玉,你們兩個帶著兵,把老太夫人和大小姐送去租界裡,我接了鳳芝,也到租界去見你們。然後再讓簡森想辦法送咱們離開,現在不能回程宅。」
毓卿與翠玉對視一眼,都明白,趙冠侯這樣的安排,自有他的用意。眼下練軍大潰,城裡殘存的部隊就是武衞前軍,如果可以結這段善緣,將來說不定就能和武衞前軍聯手應敵,於下一步的安排大有裨益。兩人點點頭,扶了老夫人上車,程小姐渾渾噩噩的,抱著死屍不肯放手,十格格只好說了一聲得罪,猛的在她頸後一切。
程小姐也是練過武的人,可此時竟是不知道迴避,被她一擊打的暈了過去,硬扛上馬車。至於龐玉樓的死屍,就只好就地扔著,與其他屍體混在一處。趙冠侯向霍虯招手,將他的左輪槍要了過來,催動坐騎向著自己的住宅而去。由於紫竹林租界與華界連線的橋樑已經被炮火摧毀,其他人只能另尋水路,前往租界,並不能跟隨。
程功亭的前軍戰事如何,整個城裡目前是什麼局面,並沒有人清楚,趙冠侯也無從掌握,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儘量找到姜鳳芝,找到她的紅燈照。
沿途上,他確實看到了一些紅燈照,但遺憾的是,全都是死人。這些健康充滿活力的姑娘,在洋槍面前,淪為了犧牲品。未開放的嬌花,過早的凋零,紅燈籠、紅扇,掉的哪裡都是,其中甚至有一些人,衣服已經被剝去,顯然死前,還遭受了侵犯。
他很擔心,這裡面出現姜鳳芝,但卻不能停下來尋找,畢竟他現在遇到洋兵,自己也會遭到攻擊,所以不能在一地久留,也是且尋且走,目前唯一能找的線索,就是太公堂。他只希望,姜不倒父女能長一點腦子,像是自己遇到的大多數飛虎團一樣欺軟怕硬,一旦遇到洋兵知道逃跑,如果是那樣,或許他們可以躲過這一劫。
路上遇到了兩隊洋兵,其中一隊是扶桑兵,另一隊看著是中國人,但是打的是阿爾比昂旗。兩隊人馬都是步兵,看到他帶著槍騎著馬,舉槍就射擊,但是趙冠侯的馬快地熟,已經先衝到小衚衕裡,躲避了開來。不等對方追擊,就飛馬奔逃,漸漸的,離太公堂方向漸漸近了,但是眼前的硝煙也越來越濃了。
此時的津門陷入戰火之中,不管是為了交戰,又或者是搶劫,再或者單純為了殺戮,放槍放炮都不奇怪,看到硝煙也是很尋常的事。但問題是,現在飄起硝煙的方向是紫竹林,那裡是租界,在聯軍佔有絕對優勢時,租界不該受到攻擊,更不可能冒火。唯一的解釋,就是位於紫竹林與華界交界的地方,受到了攻擊。
從硝煙出現的位置上看,遭到進攻的地方,多半就是自己的住宅。對於那所房子,他倒是無所謂,有固然好沒有也沒關係,但是……如果裡面有自己想要救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趙冠侯心頭一涼,戰馬跑的更快,他只希望,自己來的,還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