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散兵遊勇,在他看來意義不大,即使是擔當炮灰,也不夠資格。相反由於士氣低迷,兵無鬥志,戰場上一響槍可能就要逃,反倒是連自己的隊伍都帶動了。他現在面對的並非拳匪或是地方上的響馬,而是鐵勒精銳,自上而下,沒人敢掉以輕心。
幾名管帶都在等著命令,趙冠侯自己,也是第一遭指揮數千人的大軍作戰,腦子裡回憶著操典兵書,對眾人道:「大家多餘的話不說,什麼情形,咱心裡也清楚。兩宮在咱身後,我等沒有退後的餘地,現在只能拼,不能退。再說,我們從後軍手裡搶的錢,還都在手上,這一仗要是敗了,就什麼都沒有。如果可以挺過去,將來就什麼都有。所以,就為著咱們自己的前程,大家拿出渾身的解數,跟洋鬼子拼了吧!」
逃往宣化的人越來越多,好在實施了嚴格軍事管理後,兩宮是先出發的,所以不至於被其他人搶了道。車輪壓在坑凹不平的路面上,陣陣顛簸,將車裡的人也顛的七葷八素。
趙冠侯家眷的車,與兩宮的車輛在一起,只是幾個女人單獨一輛車,沒與慈喜同車而行。楊翠玉緊緊抓著十格格的胳膊,嘴唇閉的緊緊的,臉色很難看。她並不暈車,只是一想到趙冠侯的處境以及自己現在的處境,心裡就沒底。哥薩克人的野蠻粗魯,當日她也曾見過,如果落到他們手裡,下場不堪設想。
她輕輕的摸出了一支左輪槍,遞給毓卿「十格格,如果哥薩克追上來,你就給我一槍好麼?我自己……自己怕下不了手。我不能給冠侯丟臉……」
毓卿拍拍她的手「放心,沒事的。我相信我的額駙,這一仗他一準能贏。我要在宣化給他擺接風宴,等著他回來,到時候我們兩個一起陪他……」
姜鳳芝被她們說的臉有些發燒,心裡在擔心趙冠侯的同時,又有點後悔,自己不該太過執於熱孝。如果能夠在昨天,把自己交給他,那麼今天,自己就可以毫無遺憾的去死了。
她緊緊握著刀,身旁放著她的彈弓,自己和這兩個女人關係一般,代刺這種事,她們不會幫忙。如果洋人真的追來,就只能自己動手。
遠方忽然響起了雷,但是這個時節,是不該有雷的。楊翠玉臉上神色一變「打雷還是開炮了?難道兩下已經見陣了?」
毓卿面色陰沉著點點頭「聽動靜是開炮,前面恐怕已經接敵了。神佛保佑,我們的男人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也保佑著,咱們能夠順當的到宣化。現在咱們只盼望著炮聲別停,只要炮一直響,就證明仗還在打,就證明……咱們的人還沒輸。」
姜鳳芝有些不服氣「什麼叫還沒輸?難道我們就不能贏麼?」
毓卿不置可否的反問道:「贏?這話你自己信麼?我反正是不看好能打贏,只要冠侯能平安回來,我就算他贏了。如果他真能把這隊騎兵打滅了,我就情願給他當牛做馬。」
話音剛落,翠玉的臉色卻變的很難看,拉著毓卿道:「十格格你聽,炮,怎麼不響了?」
硝煙在曠野上升騰而起,直入天空,小股的哥薩克遊騎,在金兵的對面來回的跑動,彷彿是在挑釁,又彷彿是在嘲笑。馬上的騎士以各種惡毒的語言咒罵著對面的部隊,但是右軍這邊沒幾個人能聽的懂他們的哥薩克語,這種咒罵的實際效果很有限。
來的並非哥薩克騎兵大隊,而是一支小股遊騎,只在遠遠的騷擾,並沒有展開進攻。趙冠侯連續兩槍,敲掉兩名遊騎兵後,剩下的哥薩克人就開始拉大距離,對付這種部隊,炮的作用也不大,炮彈炸下去,他們早就跑開了,其目的還是在牽制與騷擾。
如果現在部隊行動,他們就會在後面尾隨,等找到破綻就咬上一口。如果不動,就正中這些哥薩克人下懷,等到大部隊來了,正好吃掉。按照往常的戰法,他們應該在馬上朝右軍開槍騷擾,但是哥薩克的馬槍射程不如右軍的線膛槍,方才又被趙冠侯連續打死兩個,這開槍騷擾的事就免了。
一團紫色煙霧升起,是哥薩克再向自己的主力報信,發現了金兵的蹤跡。可以想象的到,用不了多久,那支令人聞名喪膽的鐵騎,就會來到戰場上,與右軍進行正面衝突。鐵錘對鐵砧,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強兵,那時就可以見分曉。
趙冠侯一邊命令著士兵抓緊時間修工事,一邊吩咐道:「派出我們的人,遮蔽戰場。儘量不要讓他們探聽到我們車駕的訊息,必要時,就得跟他們換人頭。」他自己也騎上了一匹馬,加入到遊騎兵的行列中去,對比起指揮大軍作戰,這種單體戰鬥,他更為擅長。
由於知道自身水平不足,右軍乾脆以人多取勝,仗著手上有大批馬匹,一口氣派出了五十名騎兵執行戰場遮斷任務。田野、森林裡,右軍的騎兵與哥薩克的遊騎斥候,開始了試探接觸,隨即就爆發出激烈的衝突。
從參戰人數看,這種衝突只能算是彼此的小規模試探,於戰局而言,其影響是微不足道的。可是戰鬥的參與者來說,不管是大軍交鋒,還是斥候對戰,於他們而言,都是一樣的。
每一次戰鬥,都是一次生與死之間的舞蹈,當騎著馬,拿著槍,跨過那界限的一刻,自己就已經跨過了生者與死者之間的界限,在生死兩界的臨界點徘徊,至於能否迴歸人間,就只有天知道。
新軍的工兵與那些被充做夫子的後軍、神機營以及部分南口敗下來的官軍一起,抓緊時間設立拒馬、柵欄,築起胸牆。而步兵則演奏著軍樂,進入各自的預定位置,炮兵推動炮車進入陣地,從輜重車上搬運著彈藥。一切就如同日常的演習一樣,流暢自然。
只有曠野中,一聲聲槍響與馬嘶在提示著大家,這是一場戰爭,隨時可能致人死命,交戰雙方的人,都在關注著自己一方人員的情形,祈禱著,自己的人能夠順利迴歸。而在廣闊的田野之間,追逐與殺戮的遊戲,正在進行,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正在變成冰冷的屍體。戰爭,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