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升則因為目睹部下被虐殺,自己無力救護,統制將一座重鎮交給自己,自己卻又打成了這樣而自責。他深感對不住主官信任,也對不住小姐的囑託,若非情勢危急,離開自己宅院難守,他現在多半已經飲彈自盡。
柔然人已經進攻了幾次,在宅院外的拒馬和柵欄,已經被摧毀,戰場重新回到了院牆一側。如果院牆失守,整個通榆,也就徹底淪陷。在這幾處院子裡,不但有數百個良家女人,幾十戶商人,更有一批扶桑人援助的洋火藥和白銀。這些東西,是絕對不能落到柔然匪手裡的。
活下去,只要有一口氣,就要保住這些物資。這是任升現在唯一的想法,因此,那些商人們雖然準備熱騰騰的羊肉和白麵饅頭,他卻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只將手緊緊握著槍柄,等待著柔然人下一波的進攻。
也直到這種山窮水盡之時,任升及其部下,才意識到當初瑞恩斯坦對他們的操練是何等必要。他們的槍打的快,打的準,手留彈投擲的遠。撤退的時候,不再像過去那樣瞎跑,而是本能的彼此配合掩護撤退。無數次被罵成鹹魚的經歷,讓他們的戰術動作深入到了骨子裡,如同本能反應一般,做出基本的防範。
參謀長,謝謝……任升心裡默唸了一句,如果可以活著見到參謀長,自己一定要求他對自己格外加嚴,進行更為苛刻的訓練,最好也罵的更兇一些。如果……如果自己能多學一點,就不至於像今天這麼慘了。
千里望內,人影蠕動,如同蟻群,任升知道,是敵人又上來了。揮著左輪槍,聲音嘶啞的下著命令:「準備,沒有命令不許開火,離近了之後,一輪排子槍急速射。」
武衞前軍是用西沽武庫的裝備武裝的新式軍隊,槍械比起柔然人的破槍要強的多,柔然人主要還是靠繳獲的快槍,與金兵對射。但是他們對新槍的效能瞭解有限,操作的不好,射擊水平不能與前軍相比。
可是他們的人數實在是太多了,前軍的一排子槍齊射,掃倒了走在最前面的幾十名柔然兵後。後面的柔然人全無懼意,立刻舉起手中的雜色槍還擊。除了繳獲的快槍外,他們手裡的槍很雜。既有鐵勒的熊槍、馬槍也有鳥銃、三眼銃等古董,還有一些是扶桑人的步槍,甚至一部分人拉開了弓弦……
十幾名淮軍子弟從牆頭上栽下去。從交換比看,淮軍還是佔了便宜,但是本錢上,任升的本錢太小,根本禁不起這樣的消耗。那些大戶人家僱傭的護院更打不起這樣的仗,已經開始不服從指揮,向掩體裡躲。
任升一咬牙,他知道,自己又上當了。衝在前面的不是柔然匪,是被強拉入伍的柔然牧民。這些人對於柔然匪來說,就是天然的炮灰,用他們來吸引火力,自己則在後面揀便宜。
趁著裝彈的當口,柔然兵貓著腰開始發力狂奔,在淮軍第二排槍打過去之後,他們差不多已經到了牆下。任升一把拉開一枚手留彈的拉火索朝下丟去,高喊道:「扔手留彈!」
柔然人最沒辦法的,就是這些威力無窮的小手留彈,他們在這幾天的進攻中,被這東西炸出了心理障礙。乃至於一部分人看到有東西扔下來,哪怕不是手留彈,也不由自主的向後跑。
但是今天乃瑪下的是死命令,而且許諾了,誰先攻破大院,女人隨便玩,銀子隨便拿。在這個懸賞的激勵下,還是有不少亡命之徒,頂著手留彈的爆炸,硬是把雲梯豎了起來,隨後開始攀爬。任升的眼睛充血,拔出腰刀命令道:「弟兄們,準備白刃!」
「殺!」前軍殘部已知,此時退路已絕,只有死拼。因此並沒有什麼驚慌而是將步槍握緊,準備著與柔然人開始白兵搏鬥。先上牆的柔然兵,遭到了一輪步槍彈的覆蓋,隨即刺刀就捅了上去。
柔然人不善於拼刺刀,他們肉搏,都是用自己的大汗彎刀,這種武器比刺刀要短,格鬥上吃虧。但是柔然人身體強壯,善於肉搏,這一點又是強項。彼此消長,白刃戰是雙方都很喜歡的專案,以搏鬥水平和殺傷數字看,前軍都優於柔然人。只是淮軍的兵力,成了硬傷,柔然兵幾乎是靠著人力優勢硬堆,將淮軍堆的步步後退。
任升的心陷入了絕望,他大吼著一刀將眼前的敵人劈翻在地,刀也嵌到了對方身上拔不出來。他索性丟了刀,舉起旁邊的大旗,揮舞著旗子,與另一名柔然大漢搏鬥在一處。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打出一場好仗,報效姑爺知遇之恩。
他的視線逐漸模糊,兩臂也漸漸痠軟,就在這時遠方忽然響起了一陣他熟悉的鼓聲,和極為清脆的槍聲。這絕對不是柔然人的槍,隨後,他就發現,眼前的柔然人如同退潮一般向下退去,神色間也很慌張。
他聽不懂柔然話,不知道對方在喊什麼,但是從對方的神態中可以知道,是遭遇了危機。狂喜之中的任升,將大旗在手裡拼命的搖晃著,高喊道:「弟兄們,反攻!跟柔然人拼了!」
幾處宅院裡,殘存的武衞前軍不顧一切的殺出來,他們已經做好了全部戰死的準備。刺刀鏗鏘,白刃邀擊,甚至於近距離投擲手留彈這種玩命的招數也使出來。在柔然人的防線上,硬是犁出了一條血肉通道。
隨後,柔然人開始撤退,或者說是逃跑。面對前軍這種迴光返照式的反衝鋒,預料中的反擊並沒有到來,柔然人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瞬間沒了氣力,隨後,就敗的一塌糊塗。
任升等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看到,在柔然人後方,自己軍隊的旗幟在搖擺著,他們便順著旗幟衝過去,終於與援軍完成了會師。當任升看到,隊伍最前面,趙冠侯兩手各提一支左輪手槍帶隊衝鋒時,他只覺得心頭一寬,隨後猛的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便昏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