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慰亭對這個問題頗有些不解「朝廷戰敗,有目共睹,慈聖東狩,途中飽受顛沛之苦,行憲政變法圖強,也在情理之中,這有何可疑?」
「姐夫,咱們想一想,即使我國行了憲政,與那些國家開戰,勝負又如何。高麗之敗,我大金對扶桑,一國敵一國,大國敗小邦,比起這一次其實要窩囊的多。那時要行憲政,老佛爺的看法又如何?」
袁慰亭愣了愣,他先入為主,認定庚子之敗,敗於體制。太后親見江山崩解,帝都淪陷的慘劇,所以要行憲政振興國家,並未他想。
趙冠侯此時一提,他也想到,若論窩囊,則高麗之敗,窩囊程度遠超過這次與聯軍交戰,當時慈喜不行憲政,這回卻堅定的行憲,這裡倒是有點可疑。他問道:「那依你之見呢?」
「小弟年輕,說不好,何況在宮裡的耳目也沒把訊息送出來,這話不敢亂說,只能瞎猜幾句。我聽說張香濤入閣,不免就想起一件事,張香帥一入閣,東南互保上的人,也就姐夫您一個在地方掌權了吧?」
他這話一說,袁慰亭心頭一震,彷彿一記鐵棍正中頂梁,頓時將他的興奮與欣喜砸個精光。東南互保之中,除去一些附和者外,主要的人物,除自己以外,李秉衡勤王自盡,章桐議和捐軀,劉一乾病故,張香濤已是最後一個有力之人。餘下的巡撫之流,不過是礙於形勢,受總督脅迫,不得不列名附署,慈喜也不會記著他們。
張香濤此次入閣,可以看做是提拔,但是反過來說,也如虎離深山龍離大海,離開他辛苦經營的湖廣而入京,從海外天子,變成了閣臣。乃至官制改革之後,他又是一個什麼地位,也難說的很,這一鎮以假皇帝要挾過太后的諸侯,就已經被削為無爪螃蟹,不復為害。
這樣算來,當初列名其上的人裡,實際為疆臣的,就只剩了自己。那麼補自己入軍機處,固然可以看做是提拔重用,也可以看做是明升暗降,奪去權柄。
改革官制,必要得咎於同僚。如果按自己曾經的想法,大刀闊斧,裁汰冗員,竟是不知不覺之間,走上了變法眾人的舊路,於朝廷之中四面樹敵。等到官制改革完成,自己的位子怕是也難保全。
乃至於太后支援憲政,改革官職的用心,由此也可以推敲出來。她春秋日高,來日無多。憲政是九年之後的事,到時她是否還在人世猶在兩可,而一改革官制,督撫之權立等可收。
自洪門中興以來,日益提高的督撫之權,收歸朝廷,老太后自當日解決曾、章等人的勢力之後,這一記殺招用出,既得士人鄉紳之心,又將天下督撫操縱於股掌之內,使其不復為害。即使練兵處的兵權,到時也隨時可以收回,說不定就為他人做了嫁衣。
袁慰亭自身的頭腦極是精明,一想明這一層,身上出了一身冷汗之餘,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拉著趙冠侯的手道:「內弟,這一回可是多虧了你提醒,否則,我怕是要吃個大苦頭。進了京裡,為老佛爺衝鋒陷陣,等到完事之後,說不定反倒無功有過,成了替罪羊。」
「姐夫,你過獎了。小弟這點見識,拍馬也追不上姐夫。無非是這次在關外辦軍務,經歷的事多了,想的就多了些。且小弟不在局裡,有些時候,可能看的更清楚。這也是我自己胡亂揣測,老佛爺是什麼意思,我們外人哪裡猜的透,說不定小弟想的全然不對,老佛爺就是要一心變法行憲,也未可知。」
「不,你這話想的對與不對,我們不提。只說能想到這一層,就幫了我的大忙,我原本想著,進京之後,要好好放幾個炮,讓他們見見我的厲害。現在想來,卻是大錯特錯,這回進京,我秉承四個字:裝聾做啞。絕不會衝鋒在前。」
「這最好還是和幾位幕友商量商量,小弟才疏學淺,年紀也輕,說的話不一定對。幾位老夫子見識多,所思所想,比我要周全。」
袁慰亭搖頭道:「那些夫子,我們自然是要敬重,可是這事只能問親戚,不能問朋友。他們的話我不但不聽,連問,也不會問。你今天晚上不要走,我把幾個練兵大臣請來,大家一起吃頓飯,今後大家守望相助,彼此幫襯。我算是想明白了,我袁某人雖然掛的是文銜,卻是以武功起家。我的根本,就是北洋的軍隊,不是那些官制新政。憲政好也好,壞也好,由得他們去折騰,我只練好我的兵,其餘的事,一概不問。」
話雖如此,趙冠侯知道,其他的事,他也沒法不問。北洋大臣原本要監管鐵路、郵政以及船業電報。可是現在,這幾個來錢的門路,都被松江那位盛杏蓀掌握在手裡,北洋從他手裡提不到款,使費全依賴直隸自身的稅收。目前固然能維持,但是將來編練新軍,錢財花消極大,必然要從鐵路等處提調款項。
袁慰亭進京,原本是想借改革官制的東風,收拾盛杏蓀,奪回這些權柄。現在他不想前衝,但是這部分利益,他也不會放棄。只是從臺前躲到幕後,找別人為自己去伸手。要辦成這事,少不了自己為他幫忙,這頓飯,就是讓整個練兵處的團體形成默契,都圍繞在袁慰亭身邊。未來練兵處用款,不需要袁慰亭開口,自己也得為這個團體想辦法籌措款項。
晚上的宴會是開在總督衙門,當初聯軍戰火對於這座衙門的毀壞,已經得到修繕,看不出半點曾經的殘破模樣。只有漫步於花叢樹木之間時,才會依稀想起,那位在此設宴款待,求自己保全家眷的豐祿豐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