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相貌可以用醜陋來形容,後背還有一些駝。如果不是在皇宮大內出現,大概是沒人有興趣對她多看一眼的。
幾人下跪見禮,皇后問道:「嗣皇帝繼承的是誰?」
等明白嗣皇帝兼祧兩房,自己尊為太后之後,她長出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還好,總算是有著落了。」隨即身子向後一仰,直挺挺向後倒下去。
小德張及幾個太監就在她身後,他是有功夫的人,眼疾手快扶住隆玉,又連忙掐人中搶救,總算這口氣喘上來,卻只聽皇后叫了一聲「你坑的我好苦!」隨後就放聲大哭起來,雖然體統有失,但情意似乎不假,隨著這撕心裂肺的哭聲,群臣的悲傷情緒也被調動起來,跟著一起掉眼淚。
毓卿邊哭邊上前攙扶皇后「皇太后保重身體,一切以身體為上。」
小德張在皇后耳邊嘀咕兩句,隆玉連忙拉住毓卿的手「原來是十公主,總是聽太后提起,還是第一次見。我的命……跟你可是不能比。」
「太后節哀,還是先帶大家,去看看大行皇帝要緊。」
這是朝廷體制,不能更改,由皇后帶路,將眾人帶到停靈的地方。天佑帝臉上蓋著白綾,看不到臉色及五官,按說皇帝駕崩,必要瞻仰遺容。蓋上這白綾,就是不讓人看,聯絡到之前就有謠言,皇帝食物中有硝粉,這白綾蓋的,頗讓人脊背發涼。
皇后不等眾臣工上前,就一指靈床「各位,就在几筵前面行禮吧。」這是不許大家動白綾,眾人心中,疑慮更盛。但是這裡面,唯一有資格質疑的就是承灃,他又素來闇弱,這時更不可能出來說話,反倒是附和皇后「不錯,就在這行禮好了。」隨後帶頭磕頭,行三跪九叩禮,又揮手頓足的痛哭為禮制。
趙冠侯對於皇帝的死,毫無悲傷可言,但是他演技極佳,在一眾大臣裡,哭的最為傷心難過。哭聲把年老體衰的張香濤,心內有愧的袁慰亭全都壓了過去,儼然是天佑帝遺留的最後忠臣,忠心可昭日月的純臣。
等到這個流程走完,軍機大臣要返回值廬,趙冠侯也沒有留在這的道理,可是不等他走,李連英已經過來傳了口旨「老佛爺讓趙大人等一等,在偏殿裡候著,隨時可能有旨意。十主子在這,陪太后聊一陣子,這個時候,太后身邊也需要人。」
趙冠侯由兩個小太監領著,到了一處宮殿裡坐下,這裡很是僻靜,鮮少人行。兩個小太監送來些點心果子,由他在這坐等。按宮裡規矩,過了四點就要下錢糧,到時候出不去皇宮,大男人關在皇宮裡不成話。但是太后有這個旨意,是誰也沒有辦法的。
足到了夜裡九點鐘,太后忽然傳旨,宣他與毓卿同往東暖閣。等到了地方,見東暖閣內,跪著北府的三兄弟,以及慶王義匡、肅王善耆以及一干親藩宗室。顯然,宮裡的禁令,在這個特殊的時期,終於做出了變更。
慈喜看看趙冠侯,示意他跪下,又將毓卿叫到自己身邊「現在在這的,都是我完顏氏自己人,我有一些話,當著外臣的面不方便說,在這裡,就沒必要顧忌。」
眾人偷眼看向趙冠侯,尋思著,這個漢人為什麼可以混到自己的隊伍裡,這又意味著什麼。
慈喜顯然也看出了眾人的疑惑「冠侯是義匡的女婿,老十是我認的義女,誰要是不認老十,誰就是不認我這個太皇太后。」
這句話,如同封門的斷龍石,將所有人的意見,都堵了回去,只能聽著太后發號施令。這位頑強的老婦人,眼睛裡依舊充滿了光芒,曾經的病痛隨著皇帝的死去,似乎已經蕩然無存。但是她的發言,卻讓所有人意識到,這種現象,實際只是假象,並不足恃。
「我的時間不會太多了,這本來就是不可瞞人之事,到了我這個歲數,就是頭疼腦熱,一樣很危險,何況這回折騰的這麼大。雖然用了太醫院的方子,但是也就是勉強維持。我這是把口外進貢來的一支千年老參吃了,才有這股子精神頭。可惜,那東西再也沒有了,所以有事有話,趁著現在我要交代。如今的局面很壞,即便是曾左等人在世,也想不到今天的亂局。外面有洋人,內裡有葛明黨,內外交攻,很難辦。但是再難辦,也得挺下去,這是咱們的江山。漢人想要把江山奪回去,我們不能隨他們的心意,得把這江山護住。老五的才具不足,你們得幫襯著他。濮偉,小一輩裡你腦子最活,只許你盡心輔弼,不許你爭權奪利,更不許你不尊敬你五叔。咱們金人的規矩,敬天法祖。誰若是三心二意,我大金列祖列宗在上看著,可不會饒恕不肖子孫。」
「奴才不敢!」一眾親貴不停地磕頭,表示著自己的忠誠。
慈喜點點頭,似乎那棵老參確實給了他無窮的能量,她向下吩咐著。「現在要防兩者,一是洋人趁機找毛病,二是葛明黨犯京。京師附近的幾鎮兵,一定要發足恩賞,承澤,你管度支部,務必挪出五十萬兩銀子,給第一第六鎮發三個月恩餉,另外維持市面,不能讓京裡亂起來。」
「冠侯,洋人那裡,你去給我盯著。哪一國公使要是發難,都要由你來辦交涉。切不可重演拳亂舊事。」
「善耆,你的巡捕全部上街,維持秩序,訪查民情,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傳謠生事,或是鬧什麼么蛾子,別手軟,給我放開了抓。」
慈喜一連氣的吩咐著,思路竟是格外的清晰,讓人不由懷疑,這棵千年人參或許真是上界仙品,有起死回生的神效?等到所有的命令分派完,慈喜最後說道:「你們中有人盼著我早死,這事我知道。我也不去問他到底為什麼這麼想,我死了以後,你們是福是禍,是好是壞,到時候自有分曉。我只說一句,回到家裡,都好好想一想,自己姓什麼,自己是誰的子孫,自己做事對不對的起祖宗的基業,對不對的起完顏氏的江山。這是你們的鐵桿莊稼,不要由你們來毀了他。現在不是太平盛世,而是生死存亡,誰要是胡作非為,毀了這片基業,九泉之下,我也不會饒了他。承灃,尤其是你,你給我記清楚,今天我讓你見的大臣,這是我留給你最值錢的一份產業。比起內帑來,這才是真正值錢的,你要是辜負了我的用心,將來就別怪有人砸掉你們爺們的飯碗,掀翻龍椅,砍下龍旗。到了那時候,你可別說是我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