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幾人都是出來混場面的,知道怎麼調節氣氛,彼此之間說門檻裡的事,把這事就挑到了一邊。趙冠侯又提要到杭州拱宸橋的家廟那裡燒香,沈保升喊著同去,彼此間更為融洽。就如同多年不見的老友一樣,說笑的很是熱烈。
酒過三巡,幾個男人的手上,便不大規矩,房間裡男子的笑聲,與女子的嬌嗔聲此起彼伏,格外熱絡。老四與沈保升算是地主,還要有點矜持,曹仲英卻已經放浪形骸,在老六身上大施手腳,摸著她的胳膊愛不釋手,老六則故做羞澀的推拒,鬧的很歡。
但是陪坐的青蓮老九,卻似是佛門大德,既不與趙冠侯交談,更刻意保持著距離,只是敬了他兩杯酒,又布幾著菜,其他時間多是仰頭看著牆上西洋鍾,似乎在等時間。
沈保升雪白的袖面翻起落下,為了防止不便,就將大拇指翹起頂住袖頭,一枚漢玉製的十三太保扳指,在電燈下閃閃發光。他原本與老四談笑風生,可是漸漸的,臉上的笑容越少,目光落在了青蓮老九身上。「老九,怎麼了?老正興的菜不喜歡?你喜歡吃什麼跟姐夫說,我叫人去外面買回來。」
「勿是,姐夫,我……我今天身體勿大清爽,沒胃口。」青蓮老九不敢去看沈保升,將頭歪在一邊。
這時,門外的孃姨送進來一張局票,是找青蓮老九的。老九一見局票,如釋重負,起身一福「對不起,有客人找我哉,先走一步。回頭各位請到青蓮閣,我單獨設席招待。」起身便要走。
可她剛一站起來,沈保升的手,就在桌上不輕不重的一拍,將貼在自己身邊的老四一推「老四,你今天搞的什麼鬼?我沈保升的老師弟,第一遭來松江,就搞這麼一齣,你故意坍我的臺是不是?」
他當眾發怒,其他人也都停了筷子,都只看著這裡,品香老四當眾下不了臺,臉色也有點難看,「儂這是喝了幾兩黃湯,就來撒酒瘋!儂在江湖闖蕩這麼久,行院裡的規矩,又不是不曉得。來了局票,怎好推脫。再說,九妹的情況儂是曉得的,一般的局票絕不會接,想來是有推不開的局,是不是?」
青蓮老九忙道:「是啊,這是陳二爺的局票,推駁不掉的。」
沈保升哼了一聲「我當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我沈某人請客,也有人敢來攪局?原來是陳白鷗陳少爺,那確實沒的話說,你們兩個是小夫妻,旁人不好多說。對不住,姐夫不知者不為怪,你不要往心裡去。既然要走,那就去吧。我提醒你一句,晚上路滑,告訴你的相幫,小心腳下。」
青蓮老九道了聲謝,又向趙冠侯賠個不是,隨同烏師就向房間外走去。沈保升朝傅明樓看了一眼「明樓,去送一送老九,免得摔到。」
傅明樓心領神會,起身離席,品香老四想去拉他的胳膊,卻沒有捉住。憐影老六看了一眼曹仲英,見他一無所覺得,只好朝沈保升尷尬一笑「沈爺,老九的情形跟我們不一樣,給她點大蜡燭的就是陳二少,到現在只有陳二少一個客人,名為客人,實為夫妻。每月陳二少爺都往青蓮閣裡扔不少銀子,她出來接局,二少爺那裡還不知道要怎麼生氣,你老人家明白事理,不好怪他的。」
「事理,我當然明白,規矩,我也懂。老六,你也是場面上的人,話不用我多說吧。出來混,最重要的是什麼?是面子!她給我面子,我也給她面子。大家和氣生財,不就好了?說一句難聽的,要想做夫妻,就娶回家裡去,在外面鋪房間,怎麼可以不應外局。你不信可以問你四姐,有局票叫她的時候,我幾時不讓她去過。」
品香老四這時,已經快步跟了出去,但是她穿的是高跟鞋,走不快,只好邊走邊喊「明樓,儂與吾回來!老九,不要走那麼急……」
憐影老六乾笑兩聲,看向趙冠侯「大帥,今天掃了您的興,實在不好意思,要不就讓老六陪你坐,或是我找個好姐妹給你,保證不應外局的。」
「那就不必了,咱們一起喝喝酒,吃吃飯很好,不一定非要叫人陪著。」趙冠侯朝沈保升一笑「老師兄,今天我來拜碼頭,大家都高興,為這個和小阿嫂鬧到吵架,就不好了。」
「師弟你不要管,女人就是這個德行,給她三分顏色,就要開起染坊。我跟她囑咐了半天,把事情搞成這樣,今天這事,跟你們沒關係,我只和老四算帳!」
正說著話,外面卻聽到了女人的哭聲,只見品香老四連哭再罵,手不停的向傅明樓身上打,傅明樓顯然是有些武功在身的,身手很敏捷,既護住了頭面,又把肩背讓出去,讓品香老四打來出氣。
沈保升一拍桌子「住手!老四,你這是幹什麼,當師母的和徒弟打打鬧鬧,成什麼話?」
「儂自己來問,伊在外頭做了些什麼?人家青蓮閣的相幫,好端端的,為什麼打斷一隻腳?這讓吾以後怎麼在小姐妹面前做人。今天老九來,可是吾作保,只陪酒,不做別的,否則伊不會來的。明樓眼裡,到底還有沒有吾這個師母,當這吾的面,就敢動手,還講不講規矩了?」
傅明樓這時已經坐下,沈保升看看他「明樓,那個青蓮閣烏龜的腳,是你打斷的?」
「師父,是徒弟親自動的手,保證要他躺足一百天。」
「做的好!師父賞你一杯酒吃!」沈保升舉起杯,傅明樓連忙舉杯道謝,師徒兩人對飲之後,哈哈大笑起來,品香老四連哭帶罵,竟是碰了個大釘子。她的功夫到家,眼淚來去隨心,這時見風色不對,就收了哭聲,只用手帕在眼底輕輕擦著,改哭為罵。
「儂們男人心腸恁壞,怎麼好隨便就把人變成殘廢?老九沒了烏龜,怎麼去應局,這讓吾怎麼見朋友?」
「哼!你還有臉哭?事情搞成這個樣子,今晚上讓我怎麼下臺!只陪酒,不陪別的,她當她是誰?皇后娘娘還是公主?既然做這行當,就得陪男人睡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在松江這塊地面,我沈某的師弟要她陪,她就得陪。以為攀上陳家這棵大樹,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陳家最多是讓她做不成生意,我可以讓她連人都做不成。今天讓她騎瘸腿龜去應局,只是個警告,若是還不知道好歹,下次,就別怪我潑鏹水在她臉上,讓她這個聖手書生變個沒面目焦挺!」
沈保升說話的當口,將漢玉扳指一揚,房間之內氣氛又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