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萬銀子肯定不會賠償,但是適當的補償一部分,至少買個平安,也是必要之事。陳耘卿與袍哥里幾個比較有名氣的龍頭大爺都還熟悉,倒是可以相商,但是怎麼談判,就想不好。趙冠侯道:「小婿手上,控制著三倉軍火,其中有一部分是要賣出去的,但是如果袍哥們想要,我可以送他們一些槍支彈藥。這幫人的路款損失,接下來肯定要跟朝廷鬧事,鬧事就得有槍桿子,川中購械不便,這些槍彈可以解決他們的大難題,我這個忙,也不算小吧。」
「若真有槍支彈藥,事情確實好談。我改日,約請他們的人來談一談,總是要商議個辦法,否則他們搗亂,我們的銀行也開不下去。」
翁婿兩人一直談到開飯的時間,陳耘卿對於這個女婿,比另外兩個女婿更為滿意,覺得其有腦子有手段,像是個有大成就之人。唯一遺憾者,就是自己的女兒終究是做小,將來怕是吃虧。
兩個女婿本都是家境優越的世家子,可是這回兩家都吃了義善源的倒帳,損失慘重,已經到了破產的邊緣。都討好著趙冠侯,希望這個連襟能夠幫一幫忙,把兩家的困境解決一下。這席酒吃的,彷彿趙冠侯是主人,其他人是客人。
內宅裡,陳夫人則抱著女兒哭了好幾次,不停的著「小囡,你的命好苦,怎麼到最後,也還是沒有逃掉……」
陳冷荷強忍著淚水,努力裝出一副笑臉道:「媽,您在說什麼啊,我是自願的。再說我們說好的,我做他的松江太太,平時還住在松江,與您總能見面,比嫁到山東去好多了。我吃不慣面,只吃的慣米,他也答應我了,不讓我動地方。到時候咱們還是一家人,您看多好?」
「孩子話,簡直是孩子話。嫁了人,怎麼可能還和沒嫁時一樣,什麼松江太太,你要是總這麼想,將來是要吃大苦頭的。太太就是太太,姨太太就是姨太太,媽曉得你委屈,可是已經是人家的人,就要認命。」
「媽媽,我不委屈啊,他跟我既像夥伴,又像是朋友,也不會欺負我,我過的很開心啊。他還幫我成立銀行,實現了我最大的理想,這門親事,我真的一點也不委屈。之前是我自己不好,跟家裡鬧,還害您和爸爸住進了醫院,今後肯定不會了。我會照顧好自己,再也不讓您操心。」
「又在亂講,丈夫就是丈夫,哪是什麼夥伴朋友的,你這個樣子是不行的。聽媽媽的話,趕緊生個孩子,好好在家帶孩子,不要想著做什麼松江太太。那樣的話,早晚吃虧的是你自己。銀行的事,交給別人來做,你安心留在他身邊。有他,你就有銀行,若是將來你們的心涼了,這銀行,你也保不住。」
母親與姐姐,輪番轟炸著,教授三從四德的道理,陳冷荷帶著笑容點頭答應,做出一副乖乖女的樣子。如果在過去,她會覺得這些話很嘮叨很讓人煩,但是現在,則覺得家庭成員間,本就是如此。
當天晚上,夫妻住在孃家,卻分房而居。陳冷荷與兩個姐姐住在一起,姐妹三人說著幼年的經歷,時不時笑成一團。
說著說著,大姐忽然小聲哭了起來,等冷荷問起,她才說道:「你大姐夫的家敗了,公公下世之後,家裡沒了來源,全指望吃源豐潤存款的利息養家。現在吃了倒帳,一家人不曉得要怎麼過活。三妹要是還……還沒嫁的時候自然沒話說,現在左右也是嫁了,可以不可以,跟你丈夫說一句,保舉你姐夫一個前程?他在山東一言九鼎,給他安排個位子很容易,你就求求他,好不好?」
「是啊冷荷,人都說山東遍地黃金,他肯拿八百萬出來救市,證明一定很有錢。聽說他和那個簡森也不清不白的,跟洋人那裡說的進話,你二姐夫做過洋行麼,你幫幫他,給他搭條路子……」
就在這個夜裡,卡佩租界,霞飛路的一棟小別墅內,燈火通明。房間裡,擺著幾十條長槍,旁邊放著子藥。另一邊,碼放著上百個鐵製罐頭盒,以及成箱的火藥。
如果陳冷荷現在這裡,一定會咆哮著衝向其中一個男人,向他要一個公道,問問他為什麼要把自己賣給會樂里的那些人。李大衞又恢復了意氣風發的樣子,揮舞著胳膊,向孟思遠介紹道:「這就是我們所準備的,六十條槍,還有炸蛋。雖然現在還沒有組裝,但是隻要需要的話,一個晚上,我們就可以將它們都組裝完畢。」
孟思遠看看步槍,又看看炸蛋「五萬兩的經費,只採購了這些洋槍?我還是覺得,沒辦法向上級交代。」
李大衞當然不能說大部分經費被父親炒股輸掉,只好解釋著「現在洋人限制軍火輸入,購買武器困難,不但要高價,而且還要打點中間人。再說揚基那條輪船爆炸的事你曉得吧?租界的巡捕查抄的厲害,大家轉移到卡佩租界時,差點被捉住,所以經費損失很大。不過你放心孟先生,只要我們打下松江,立刻就可以解決經費問題。」
「不不,我不是擔心我的錢,我是擔心,就憑這點武器裝備,咱們怎麼能打下松江,怎麼佔領製造局。」
李大衞自信的一笑「放心吧孟先生,我們的武器雖然少,但是隻要爭取到人心,就一定可以贏。現在松江市面之所以沒有大亂,是因為山東正元銀行要成立的訊息,和八百萬兩善款的煙霧彈,讓老百姓認為朝廷還會救市,所以不會造反。可按我看來,絕對不會有八百萬兩銀子出來救市。主事人層層盤剝,再加上京城裡權貴的索取,真正能落到實處的,連三百萬都未必有。」
「我們只要把銀行擠倒,老百姓就會失去希望。到那個時候,只要妥善引導,百姓們就會明白,這個腐朽的朝廷,是束縛人們的枷鎖。要想獲得自由,只有砸爛枷鎖,勇敢的戰鬥,才能像人一樣的活著。再者,松江一旦得到光復,我們可以借松江的餉械光復整個東南,有了東南的財賦,眼下的危機也就迎刃而解。事實上,沒有什麼金融危機是一場戰爭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兩場。」
孟思遠點頭道:「如果大衞先生有把握,那就最好不過了,對付山東正元銀行的事,我會幫忙。這次我帶了四萬元經費,就是為了辦這件事。但是我們山東華興會的力量很小,在松江,還是要仰仗你們松江分部的同仁幫助才行。」
「義不容辭!雖然在廣州我們的行動失敗了,但是在松江,我們一定要成功。不靠選鋒,不靠敢死隊,只靠這些憤怒的百姓,我們就要把十八星旗插在松江道臺衙門上。在商團裡,我們也有自己的同仁,只要拿下製造局,就會有更多人支援我們,首義之功,我們一定要拿下來。」
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想起今天與妻子的重逢,孟思遠暗自搖頭,愛妻、賢弟,對不起。為了大家只能捨棄小家,為了大義,只能捨棄小義。你們今天或許會恨我,但是當未來,建立起一個真正美好的國家時,你們會體諒我的苦衷,也會給我一個公正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