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之時,翠玉的產期終於到了,人早早被送到教會醫院裡。由於產期已經確定,醫院方面準備的很充分,派出的都是經驗豐富的工作人員。但是第一次為人母的翠玉,卻緊張的面色發白,拉著趙冠侯不讓走。一向識大體的她,終於也難得的任性了一次。
「不要……求你別走,陪著我,我就算是死,也要你看著我死。我有感覺,我會死,我怕我死的時候也看不到你……我要你跟我說話……我要你握著我的手。」
「放心,人沒有那麼容易死的,有我在你死不成。」趙冠侯拍著她的手,用心的安撫,又吩咐著醫院的醫生「請務必保證生產順利,本官另備黃金百兩,專為酬勞。」
毓卿這時已經自京城回到濟南,她有過難產的經歷,知道這過程有多痛苦,也拉著醫生道:「只要你保住大人孩子沒事,我送你一幅蔡元長的親筆……」
產房的門關上了,趙冠侯換了一身白大褂也走了進去,隨著房門關閉,毓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家裡,唯一不會真正嫉妒的女人就是翠玉,兩人之間的情感很複雜,此時她的擔憂程度,事實上比之趙冠侯絲毫不弱。
來到院子裡,看著空中的明月,她的手不由合什一處,默默禱告著:上蒼保佑,保佑翠玉母子平安,保佑我大金天下太平……
醫院裡一片安寧,而在另一座城市內,月光之下,卻是一派殘酷景象。槍聲,撕殺聲,在城市裡激盪,流血與死亡,衝鋒與防禦,喊殺聲讓雙方的嗓子都變的啞了。
昔日同袍,今日仇敵,彼此之間,都在用盡一切辦法,將對手致於死地。鎮守武昌的新軍第八鎮統制,綽號丫姑爺的張彪,擦著額頭上的汗水,焦急的看著衙門外越來越多的進攻者,破口大罵。
「都怪瑞徵,他要不是先鑽了狗洞,仗不至於打成這樣!」張彪憤怒的咆哮著,可是這種咆哮沒什麼意。作為守土有責任的湖廣總督,已經挖了狗洞,帶著家眷逃到了楚豫號兵船上,想要找人撒氣都做不到。
本來葛明黨的行動,只能算是一團爛汙。經費來自於詐騙同志,抽著煙進入炸蛋作坊,導致炸蛋作坊爆炸,當事人逃跑,名冊旗幟都落到官府手裡。這怎麼看,怎麼也是官府大獲全勝的開局,誰知道,竟會演變成這樣。
瑞徵的逃跑,影響十分惡劣。他是名義上湖廣最高的軍事行政長官,他一逃跑,導致武昌城內的部隊,要麼就是按兵不動,要麼就是一戰即走。以近萬大軍駐紮的武昌城,居然敵不過槍少彈乏,沒有重炮的葛明軍,這簡直是讓人難以想象的事。
總督府的教練隊最先逃跑,旗人團被消滅,張彪手上能控制的兵只有少量衞隊親兵。其他趕來助戰的部隊,由於沒有總督指揮,士氣很低,一戰即潰,還有的乾脆緊守營房,保護自己的駐地,對於交戰持中立態度。
反之,葛明軍的兵力反倒越打越多,葛明軍部隊,起先不過兩千餘人,內中還有大部分是觀望態度。如果一上來就以大兵彈壓,他們現在多半已經潰散敗北。
可是現在,不但這些人的立場已經變的堅定起來,城內陸軍小學的學生和零散計程車兵,已經逐漸加入戰團,兵力越來越雄厚。槍彈打的越來越急,似乎是獲得了彈藥補給,這對於守軍來說,絕對是個壞的不能再壞的訊息。
為了防止新軍生變,新軍的槍彈分離,彈藥都集中在大型倉庫裡,由自己信的過的部隊保管。現在這些倉庫,估計已經失守,葛明軍的力量增強了。
張彪知道,武昌雖然是四戰之地,利攻而不利守,不是起義的優先選擇。但是,經過張香濤辛苦經營,武昌頗有些積蓄。
湖北財政存款總計有四千萬餘元,兵工廠裡,還有大量的報廢的銅炮,可以用來鑄造銅元。另有普魯士、扶桑兩國的洋槍兩萬餘支,漢陽兵工廠自制步槍數萬支。如果自己退下去,這些東西,不是都落到了葛明黨手裡?
他雖然是漢人,卻對完顏氏忠心不二,舊主張香濤被氣死,也不曾動搖他的忠心。絕境之時,亦存殉國之心,舉著左輪槍一邊射擊,一邊怒喝著「頂住!都給我頂住!等到天亮,我們的水師一到,以艦炮來轟,這些亂黨一個都活不了!」
「冠侯!」翠玉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黃豆大的汗珠,佈滿了額頭,緊張的趙冠侯用手絹在她臉上反覆的擦著。
「頂住!」張彪的刀,劈在了一名衝上來的葛明軍身上,那是一名哨官,是張彪的愛將。一手將其從士兵,提拔到了哨官的位置,沒想到,今日卻是這種收場。
「冠侯……必須保住小的,那是個兒子……你的兒子……」翠玉用盡最後的力氣哀求著。趙冠侯卻已經衝著身邊的醫生下著命令「保大不保小!我要你們保住大人,否則我管你是不是洋人,都得死!」
「守住總督衙門,不然誰也活不成!」張彪對著自己手下的衞士大叫,即使已經傷亡慘重,但是他仍然死戰不退。外牆已經失守,他改守府內,利用總督衙門複雜的地勢,與衝入者周旋。
一名又一名起義軍士兵,在其刀下飲恨。其中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愛將,有的是熟面孔,還有的……他已經懶得去看誰是誰,惟一的反應就是揮刀……揮刀。
「給山東發電報,給趙冠帥發電報,請求第五鎮第二協,誰來都行。」張彪再又砍翻了一名敵人之後,也已經筋疲力盡,拄著刀劇烈的喘息,身體微微的顫抖,顯然是用力過猛的表現。
一名親信跑過來「軍門,夫人已經撤到軍艦上去了,讓我們傳話,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走……留下一口元氣,以待來日……」
「來日……來日……大金國哪還有什麼來日!」張彪一聲長嘆,猛的一口鮮血噴出來,人已經暈厥過去。
天亮了!
迎著旭日的陽光,黃龍旗被人放下去,一面五色旗,在武昌的城頭升起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掛起五色旗,但是以往每掛一次,必落一次,沒過多久,就會被黃龍旗取而代之。這次,卻不知道能掛多久,黃龍旗,需要多長時間會回來。
隨著太陽的升起,一聲嬰兒的啼哭,猛的響起來。院長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欣慰地說道:「天主保佑,母子平安。偉大而仁慈的主啊,願你保佑他們,讓他們遠離疾病、痛苦、災難……」
病房內,趙冠侯的手絹在翠玉的臉上輕輕擦著「哭什麼,我們的未來還長著呢,這個孩子,我們叫他什麼好呢?叫他鐵蛋,要不就是二愣……」
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翠玉,虛弱的很,臉色也很難看。但還是擠了個笑臉「不許……不許給孩子亂起名。把我的兒子抱過來,我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