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裡,十幾個白相人嫂嫂見是他與李大衞來,自不敢以假炸蛋相威脅,翁梅倩迎上來道:「大都督,怎麼今天這麼閒,到這裡來白相?天氣不早,是不是找我家燮丞來,咱們打幾圈麻將?」
「就是天氣不早,所以才來請陳小姐吃夜餐的。」陳無為朝後示意,李大衞舉起了手中的食盒。「江寧這地方,找松江本幫菜很困難,做出來,也不正宗。不過好在有洋人的餐廳,吃大菜還是有辦法。陳小姐在阿爾比昂留學多年,一定吃的慣洋餐,我今天就是請陳小姐吃大菜,喝洋酒,沒有其他的事。」
他發了逐客令,這些女人也只能離開,門外,劉富彪帶著十幾個護兵在外面放哨。他雖然與陳無為鬧到幾乎要動炸蛋的地步,但終究是同參弟兄,關係最為親近,有他在這裡守衞,陳無為就不用擔心。
房間內,李大衞已經開啟食盒,裡面放的是鐵勒大菜,另有一瓶好酒。陳無為道:「阿爾比昂的菜,據說非常難吃,鐵勒大菜,若是不得法,也是有名無實。只有麵包紅菜湯,上不了檯面。真正的鐵勒大菜,那就很講究了,江寧這裡,有一個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御廚,從鐵勒的聖彼得堡逃出來,在江寧開了個小館子,陳小姐可以嚐嚐味道。」
陳冷荷毫不客氣,舉起刀叉,優雅的切割著菜品,對於陳無為的來意,則沒有詢問的意思。陳無為也不為忤,反而主動開口道:「陳小姐這段日子在此做客,不擔心銀行的運轉麼?」
「我相信我的員工,也就是我的夥伴,即使沒有我的帶領,她們也能把銀行經營下去。不勞陳都督掛念,我想她們可以把女子銀行越辦越好。」
「陳小姐不愧女中豪傑,身在險地,談笑自如,我心內也實在佩服。大衞,你的眼光不錯,這樣的女人,如果不是心有所屬,我也要追求的。」
陳無為打個哈哈,又問道:「陳小姐,你可知為什麼鐵勒沙皇的廚師,放著宮廷不待,要到江寧來開店?我跟他問過這個問題,他說聖彼得堡已經成了險地,沙皇逮捕葛明者,葛明者也想要刺殺沙皇。兵變刺殺經常發生,抗議示威,更是家常便飯。就算是重臣,也朝不保夕,稍有不慎,就可能有性命之憂。他在這裡開店,雖然生計不如在鐵勒,但是可以保住性命。兩相權衡,自然以性命為先。由他的經歷可見,世界各國,不管大小強弱,都已經無法再堅持君主正體,共合民住,已是眾望所歸。」
陳冷荷點頭道:「對這一點,我也非常贊同,共合為未來世界發展之主流趨勢,君主立憲,次一等,帝王立憲則等而下之。然而,要想實現民住,首先就要有法治,若是不遵守法紀,民主住二字就是笑話,共合也無從談起。」
陳無為哈哈一笑「陳小姐,我今天來,也可看做是來向你賠罪,當日的行為,確實是我太鹵莽了。可是行大事者,不能拘泥於小節,葛明軍糧餉匱乏,如果不能迅速籌到一筆軍餉,就沒有辦法安定軍心。軍心不穩,必要加害於百姓,等到兵亂一生,遭殃的,都是那些普通民眾,販夫走卒。相反,讓一些有錢人出一部分錢,也不至於傾家蕩產,卻可以保證士兵不害黎民百姓,這已經是陳某所能想到,最不壞的結局了。」
「這種最不壞,前提是需要捐獻者自願,而不是閣下以刺刀手槍相脅迫。堂堂葛明軍正府,居然幹出綁票的行為,我想,這無論如何,也與共合民住的目標不相諧。」
陳無為並不否認「先生已經特意為此發來電報,批評過我這件冒失的舉動,我也是誠心的向陳小姐道歉,希望獲取您的原諒。除此以外,陳小姐在這方寸之地,於外界訊息隔絕,有些情況並不瞭解,我來,是想告訴您兩個訊息的,一好一壞,您打算先聽哪個。」
陳冷荷冷哼道:「悉聽尊便,你所說的好訊息,與我所說的好訊息,未必就是一回事。」
「那好,我先說一個好訊息,你來判斷下是不是一回事。趙冠帥奪下天保城,地保城也宣告投降,整個江寧外圍陣地,已經全部失守。另外,魯軍的安民告示,已經貼到了江寧城裡,這實在是讓我都頗為佩服,他們居然有如此厲害的手段,把告示貼進城來。」
李大衞拿出兩張佈告,陳冷荷看過去,果然,是山東發來的安民告示,告知江寧百姓。此次出征只為救人,不為殺戮,大軍進城之後,保證不犯百姓,不辱婦人,不劫財貨。有違此令者,必殺無赦。下面蓋的是山東巡撫衙門的關防,以及第五鎮統制官的大印。
兩下交戰,門禁森嚴,這樣的佈告可以貼到江寧城裡,聯軍的佈告貼不到軍營,優劣之勢,不言自明。陳冷荷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我看人的眼光很準,我的丈夫是一位出色的英雄,這是我一開始就認定的事,現在看來,也證明了我的判斷。這對我來說,確實是一個好訊息。」
李大衞彷彿又捱了一記重拳,臉色很是難看,陳無為搖搖頭,又道:「那我就要說壞訊息了。壞訊息說是一件,實際是兩件。首先,是山西的新軍起義,山西光復,偽金的山西巡撫被擊斃。偽金派出第二十鎮及第六鎮新軍,準備進攻山西。可新軍於灤州按兵不動,通電起義,第六鎮統制吳定貞,二十鎮張紹增,已經扣留了發往湖廣前線的軍火,要求正府停止內戰,開國會,定國是,還政於民,實現共和。且與山西葛明軍正府都督閻易山組成燕晉聯軍,準備北伐。山西山東為鄰省,此次趙冠侯傾力來攻江蘇,後方空虛。聯軍只需發一協人馬,就可以席捲齊魯,魯軍後院起火,軍心渙散,勢已成強弩之末,這對於陳小姐來說,又算不算一個壞訊息呢?」
陳無為哈哈大笑,臉上的神色說不出的愜意與從容「尊夫提虎狼之師南犯時,城內人心浮動,兼有洋人施加壓力,要我們放人。也有不少人覺得,外有強兵,又有列強,除了放人沒有別的路走。靠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實現孫先生的理想,讓中國真正獨立自主強大起來。不管是列強也好,還是大炮也好,都不能改變我們的想法,沒有這種勇氣與決心,還談什麼葛明?」
「天保城丟了怎麼樣?魯軍在江蘇,一共還能待幾天?等到後援斷絕,餉械兩無,其就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尊夫勢已成騎虎,進,我江寧有高牆厚壁,廣有糧秣,支撐一年不足為慮;退的話,也沒那麼容易從容的退回去。他的家眷積蓄,都在山東,你覺得他能撐多久?」
陳冷荷將手裡的餐具放下,李大衞立刻就將其端走,顯然是防範著她用餐具自殺或是傷人。陳冷荷問道:「陳都督說的這些,我確實不清楚,不過我不覺得,跟我說這些,有什麼意義。我是個商人,不過問軍事。」
「不,我只是想讓你明白局勢。大金氣數已盡,不管是袁慰亭,還是趙冠侯,都挽救不了這個頹勢。指望一兩員強將,幾鎮精銳就能挽救其命運的想法,已經被證明是不切實際的。燕晉聯軍一成,金國北方重鎮,再無可用之兵,也無可戰之將。禁衞軍是金弓玉箭,不能臨陣,偽金垮臺,就是這兩三日時間的事。前線的北洋兵,或降或潰,再所難免,趙冠侯縱有通天手段,這次也得認輸。陳小姐難道就沒想過,為自己考慮條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