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整個京城,已經為肅殺的秋意與寒冷的東風所籠罩,天空中雲朵堆積如同鉛塊,天地之間,一片死氣沉沉的景象。醇王府內,小戲臺上,一齣逍遙津正唱到了要緊的地方,老生在上面聲情並茂的唱著「欺寡人好一似牆倒人推……」
醇王在下面搖頭晃腦的打著節拍,六王承洵則指著臺上道:「看看,這皇上多可憐。一朝人王地主啊,讓個曹操給擠兌成什麼樣了。待會善一唱一齣擊鼓罵曹,可得好好罵罵那個奸臣!」
在坐的除了北府三兄弟,另有十幾名親貴宗室,乃至於向來與醇王明爭暗鬥不休的小恭王濮偉,也在席中。他冷哼一聲。
「光罵,那有用麼?彌衡罵了半天,也沒把曹操罵下一塊肉去,他是手中缺少殺人的刀。可是這有刀的,主動把刀把子給了別人,這又怪誰去?」
承濤心知,這是濮偉怪自己把禁衞軍的兵權交給了馮玉璋,連忙解釋道:「良賁臣跟我說了,馮華甫和袁項城分道揚鑣,不是過去的交情了。把禁衞軍交給他,保證可以放心,他們兩人離心離德,內部早晚要火併,這叫個什麼來著……二虎爭食,對,就是二虎爭食。」
「七爺,這兵權交出去,他還能收回來麼?刀都快壓到脖子上了,就別提什麼二虎不二虎了。這隻虎要吃人,那隻虎,一樣要吃人。本初弄了只拱衞軍保護紫禁城,那些士兵都是從北洋裡選出來的,一水都是漢人,一個旗人都沒有。帶兵的官,我掃聽過了,是本初的乾兒子。華甫帶著咱的禁衞軍,駐到了西苑裡,這就是您說的二虎?」
承濤被駁的啞口無言,但又沒辦法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當日袁慰亭上本,以國難當頭為理由,上本請親貴領兵親臨前線,以振奮三軍士氣。
不過隻言片語,立即就嚇的承濤上了請病開缺的奏摺。這件事說來自然叫人心生鄙夷,可是連吳定貞這種大將都能被手下割了首級,端方兄弟被戮,他承濤又長了幾個腦袋,敢督這個師?
他思考片刻之後,只好推卸責任道:「這事說到底,都怪老慶。要不是他保舉本初,又何至於鬧到今天這一步?他是罪魁禍首!現在,兵權被騙去了,內閣也成立了,他弄個弼德院院長來當,咱們幾個都沒了差事,這事提起來就叫人窩火!」
「窩火?窩火的事還在後頭呢,你看看臺上的皇上窩火不窩火,一會曹操帶著兵進來斬宮殺院,斬殺二位殿下,那不是更窩火?我跟您說,這曹操一得勢,可不光欺君,還要壓臣呢,那些個劉氏宗親,一個也別想好!」
小恭王的話,在宗室裡頗引起一番騷動,有人問道:「王爺,那按您的意思,該怎麼辦?咱……咱往哪跑?」
「哪也沒到哪,怎麼就光想著跑了,咱得跟他們幹!」濮偉雖然是小輩,但是勇於任事,頗有些威望,也不大把北府兄弟這三個長輩放在眼裡,直言不諱。
「現在,國家怕是已經很難維持了,好在可以退一步,學習扶桑、普魯士、阿爾比昂,搞君主立憲。實際上,泰西各大強國裡,搞君主立憲的,總是比搞共合的多。咱們現在,只要保住君主立憲,虛君實相,萬歲的名位就能保住,只要萬歲能保住,各位同僚將來,就都有個指望。」
他這話言而未盡,顯然是在暗指,只要天子仍在,就有恢復帝制,再建立完顏江山的希望。再者,只要天子在,宗室就在,至少自己的利益都能受到保護。
承澤問道:「恭王,那按你說,我們該怎麼爭取君主立憲?」
「那還用說,組檔啊!現在不是說開黨禁麼,許他們成立這個檔,那個檔,憑什麼不許我們組?我在這說一句,咱們在坐的有一位算一位,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組建一個咱完顏氏自己的黨。不要外人,就光要咱們旗人,只為旗人謀個出路,不能讓葛明軍想怎麼著,就怎麼著。這個黨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宗室黨!」
「對,宗室黨!這個名字不錯,都是咱宗室,沒有外人,大家都是親戚,也好說話,保證是一條心。恭王,您就是咱宗室黨的黨魁!」
七言八語之間,一干失意宗室那逐漸消沉的意志,復又昂揚起來,就連承洵承濤兄弟,也全都參與到討論之中。承灃卻一捂肚子,臉上頗有些痛苦「我這個肚子啊,一準是剛才吃的鮮貨不乾淨,告假!」
他快步離開坐位,並沒有奔向五穀輪迴地,而是直接去了內宅。內宅裡,福子正在收拾著一個個首飾匣子,又打點了許多包裹。見他進來,冷笑道:「怎麼著,不在外頭跟他們聊了?聊會多好啊,說不定啊,聊著聊著,就把奸臣除了,把天下安定了,你就又能是監國攝政王,不用在藩邸待著了。」
承灃做個手勢,將房中幫著拾掇的下人都趕了出去,帶上房門,滿臉賠笑道:「福晉,看你這話說的,我又不是老六老七,我這腦子明白著呢,知道他們想那事都是妄想。可是這江山是咱兒子的,從我這,不能先打了退堂鼓,否則別人怎麼往上衝啊。我不是找個機會,就回來陪你了麼?怎麼樣,家當收拾的如何了?」
福子得意的一揚頭「笑話,也不看看是誰上手的。要指望張文治,咱就得喝西北風。我把府上的錢,都存到了四恆吃利息,又買了宗室基金,就算是現在要咱搬出王府,到山東之後,大哥也能把咱一家照顧的好好的,你什麼都不用怕。」